烬殿,再次成为了烬养伤的孤岛。古魔冢一役,代价惨重。神魂本源受创带来的,是持续不断的虚弱、眩晕,以及对周围能量、尤其是负面意念的异常敏感。修为跌落至金丹初期,且根基虚浮,每一次运转灵力都如履薄冰。原本融合了一丝烬火本源、稍显凝实的混沌灵力,此刻也变得晦暗不明,流转间带着一种病态的滞涩感。
墨老三人也各有损伤,但比起烬,已算轻伤。他们深知此次能活着回来已是侥幸,对烬更多了几分敬畏与死忠。烬殿上下,在墨老的严令下,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与戒备状态,阵法全力运转,所有人员深居简出,断绝了几乎一切对外往来。
三位近侍魔官派来的使者,在烬返回后的第三日前来“验收”任务成果。看到烬那副几乎只剩一口气的凄惨模样,以及墨老呈上的、语焉不详却强调“凶险异常”、“殿主拼死重创异动源头”、“暂时平息”的任务报告后,使者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失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任务勉强算“完成”了,但烬殿主这副德行,显然已构不成任何威胁,甚至可能就此废掉。对于背后推动此事的某些人来说,目的似乎已经达到——即便没死在古魔冢,也成了一个半废之人。
使者敷衍地褒奖了几句“忠勇可嘉”,留下一点象征性的赏赐(几瓶低阶丹药),便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晦气。
消息很快在魔宫残存的、依旧关注各方动向的势力间传开。烬殿主冒险执行古魔冢任务,虽侥幸生还,却身负重伤,修为大损,几近废人。烬殿也因此彻底沉寂,龟缩不出。
血河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把玩一件新得的、来自匠作司的精致魔器。他嗤笑一声,对身旁的心腹道:“看来,不用我们再多费手脚了。古魔冢那等地方,也是他一个根基浅薄的小辈能碰的?自寻死路罢了。以后,不必再过多关注烬殿,一个废人,一座空殿,翻不起浪花了。”
七杀殿主摇着骨扇,听着属下的汇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最终只是淡淡说了句:“可惜了。”不知是可惜烬的“陨落”,还是可惜少了一颗能搅动局势的棋子。
狂战殿主战罡则根本没把这消息当回事,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与越来越猖獗的魔物和“流寇”厮杀上,哪有空关心一个“半死”的同僚。
烬殿,似乎真的被遗忘在了血月笼罩下的魔宫角落,成为了一座无人问津的、散发着衰败气息的孤坟。
然而,坟冢之下,余烬未冷。
密室中,烬盘膝而坐,如同凋零的枯木。但若有人能窥视其体内,便会发现,那看似晦暗滞涩的混沌灵力,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方式,在他残破的经脉和丹田中艰难流转。每一次循环,都伴随着细微的痛楚,却也像最精密的磨盘,缓慢地剔除着因“逆脉燃魂”和魔影魂力冲击而残留的杂质与异种意念。
《逆脉转丹诀》的邪异之处,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它并非正统的疗伤圣法,甚至可能加重伤势,但它那“掠夺”、“归元”、“炼化万气”的核心特性,使得烬能够以一种近乎“自我吞噬”的方式,处理体内最棘手的异种能量和神魂创伤。
掌心,“烬火晶核”依旧散发着恒定而温暖的光芒,持续提供着最精纯的生机与火元,如同不灭的薪火,维持着他生命最基本的燃烧,并缓慢修复着他受损的根基。
烬的意识,大部分时间都沉沦在修复伤势的痛苦与浑噩之中。但偶尔清醒的片刻,古魔冢那噬魂魔影恐怖的身影、那纯粹而暴戾的吞噬魂力、以及自己最后施展“逆脉燃魂”时那奇异的感觉……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神魂深处。
他反复咀嚼着那一刻的感受。当自己的灵魂波动强行拔升、模拟出与魔影同源的“混沌吞噬”特性时,那魔影瞬间的茫然与迟疑……那不是力量层面的压制,更像是……位格或本质层面上的某种“混淆”与“干扰”?
他的混沌灵力,因融合了多种异力、修炼了《逆脉转丹诀》、又汲取了一丝“烬火之源”的本源,其本质似乎变得异常复杂。它既包含了离烬“焚天”魔元的霸道与秩序(烬火部分),包含了嚎哭魔晶的怨念与混乱,包含了沉阴玉髓的阴寒,也包含了《逆脉转丹诀》本身的“掠夺归元”特性,以及他自身那顽强的生命烙印。
这使得他的力量,在某些情况下,可以表现出与多种“混沌”变体相似的特性,却又始终保持着一丝微妙的、属于他自己的“秩序残痕”和“归元意志”。
这或许,就是他能在古魔冢绝境中,创造出一线生机的根本原因。
“混沌……并非纯粹的混乱与毁灭……它更像是一种……原始而包容的‘可能性’?”烬在浑噩中,闪过这样一个模糊的念头,“不同的引导,不同的‘杂质’,会催生出截然不同的‘果实’……离烬的‘蚀力’是崩坏秩序的混沌,百蛊教追求的是扭曲生命的混沌,噬魂魔影是吞噬神魂的混沌……而我……”
他暂时还想不清楚自己的路。但这次濒死的体验,让他对这种力量的本质,有了更直观、更痛苦的认知。
伤势的恢复缓慢得令人绝望。一个月过去,他的修为依旧在金丹初期的门槛上挣扎,神魂的虚弱感稍有减轻,但距离恢复如初遥遥无期。墨老想尽办法,通过隐秘渠道弄来了一些滋养神魂的药材,但效果有限。在这个资源紧缺、人人自危的血月时期,想要获取真正能修复神魂本源的宝物,难如登天。
烬殿的处境也越发艰难。血河势力扩张的脚步并未停歇,虽然暂时未直接针对烬殿,但其控制区已逐步逼近,带来的压迫感与日俱增。烬殿外围偶尔会出现一些身份不明、行迹鬼祟的窥探者,显然并未完全被烬的“废人”状态所麻痹。
就在烬以为这种缓慢熬炼的日子还要持续很久,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恢复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到来。
这一日,负责暗中与外部“线人”保持单线联络的墨老,带回了一个用特殊密文书写、来自影枭的紧急讯息。
讯息的内容,让重伤未愈的烬,眼中陡然爆发出惊人的锐芒!
影枭在讯息中报告,千虫谷的“仪式”似乎已经到了最后阶段,谷内连续数日传来地动山摇般的巨响和更加凄厉恐怖的嘶嚎,那股混合了强大生命波动与邪恶气息的场域达到了顶峰。然而,就在昨日午夜,血月光芒最盛之时,仪式似乎出现了巨大的“纰漏”!
据影枭从谷外远远窥探(他不敢靠近)和从几个惊慌逃出、却很快被百蛊教追兵灭口的低阶教徒的只言片语中拼凑,仪式核心似乎发生了“反噬”和“暴走”!原本旨在“孕育圣胎”的庞大能量和融合的无数血脉,失控地相互冲突、吞噬,产生了一股毁灭性的混乱风暴,席卷了大半个千虫谷深处!主持仪式的高层和那些“贵客”似乎也受到了波及,损失惨重,仓皇退出了核心区域。
更让影枭心惊的是,在混乱爆发的最中心,他隐约看到,有一道灰蒙蒙的、夹杂着暗红与惨绿光芒的诡异“光团”,如同有生命般左冲右突,时而膨胀,时而收缩,散发出令他都感到灵魂战栗的、远超金丹甚至元婴层次的恐怖波动!那光团仿佛在疯狂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活物与能量,连百蛊教的修士都无法靠近!
最终,那光团在吞噬了足够多的能量和“养料”后,似乎“饱和”了,或者达到了某种暂时的“平衡”,化作一道速度奇快无比的灰影,冲破了百蛊教仓促布下的封锁,消失在了千虫谷外的茫茫山野之中,不知所踪!
百蛊教高层震怒(影枭听到了气急败坏的咆哮),似乎派出了大量人手追索,但至今未有消息。
影枭最后强调,那灰影消失的方向,隐约是朝着……烬土与百蛊教缓冲地带的“嚎风峡谷”方向!
讯息看完,密室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墨老脸色变幻不定,显然也被这消息震惊了。百蛊教的“圣胎仪式”失败了?还催生出了一个失控的、强大的、疑似“混沌魔胎”雏形或变异体的怪物逃走了?而且,那怪物逃窜的方向,竟然是嚎风峡谷?
烬缓缓闭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脑海中,古魔冢噬魂魔影的恐怖,百蛊教令牌的阴毒,离烬体内的“混沌蚀力”,以及影枭描述中那灰蒙蒙的、疯狂吞噬的诡异光团……种种画面交织在一起。
“混沌魔胎”……果然非同小可。强行融合无数血脉与力量,稍有不慎,便是造出一个无法控制的毁灭怪物。百蛊教这次的“纰漏”,恐怕不仅仅是技术问题,很可能也与血月的影响,或者……他们背后那个“大人物”的某些算计有关?
那逃走的灰影,会是“混沌魔胎”吗?还只是个失败品?它会去哪里?嚎风峡谷……那里环境本就险恶混乱,空间不稳,确实是藏匿或继续“觅食”的好地方。
离烬让他留意“混沌魔胎”的一切信息……这,算是最直接的信息了吧?
然而,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去探查嚎风峡谷,就是走出烬殿都困难重重。
但……真的只能坐视吗?
那灰影蕴含的,是高度浓缩、却又失控的“混沌”力量。对其他人来说是致命的灾难,但对他这个同样身怀混沌灵力、且急需“养分”修复自身、甚至渴望更深入了解“混沌”本质的人来说……
危险与机遇,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烬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眸深处,疲惫与虚弱依旧,却燃起了一丝近乎疯狂的、冰冷而执拗的光芒。
“墨老,”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传讯给影枭,让他不必再靠近千虫谷,立刻转向,设法前往嚎风峡谷外围,远远观察,留意是否有异常能量波动或那灰影的踪迹。但切记,绝不可靠近,更不可尝试追踪,只需确认大概区域即可。”
“殿主!您是想……”墨老心头一跳。
“不必多问。”烬打断他,“另外,启动我们最隐秘的那条渠道,不计代价,设法弄到一份关于‘嚎哭魔尊’遗迹在嚎风峡谷内大致分布和残留危险区域的资料,越详细越好。还有,搜集一切关于‘混沌’属性力量失控后可能产生的异象、弱点、以及……安抚或引导方法的记载,哪怕是传说或臆测。”
墨老深吸一口气,知道殿主已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是,老奴这就去办。”
“还有,”烬补充道,“通知石坚和风隼,让他们加紧恢复,随时待命。另外……将烬殿库房中,除了维持基本阵法运转和人员生存的必需资源外,其余所有能动用的魔晶、材料,全部整理出来,我有用。”
墨老心中愈发震惊,这是要……倾尽所有,搏一把?
“殿主,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烬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继续这样缓慢恢复,不过是苟延残喘。血河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魔宫的乱局也只会愈演愈烈。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看向掌心中那枚温润的“烬火晶核”。
“况且……我们并非全无依仗。”
接下来的日子,烬殿依旧沉寂如死水,但内部却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悄然高速运转起来。墨老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渠道和资源,不惜暴露一些埋藏很深的“线人”,甚至用掉了几个珍贵的人情,终于在五日后,将烬要求的东西,尽可能完整地搜集了回来。
资料很粗糙,大多是些传闻和零碎记载。嚎风峡谷内部的地形和危险区域只勾勒出大概,遗迹位置更是语焉不详。“混沌”力量失控的记载更是少得可怜,且大多荒诞不经,唯一有点价值的一条信息提到,某些极阴寒或极阳烈的特殊环境,可能对失控的混沌能量产生一定的“滞涩”或“中和”效果,但也只是可能。
同时,影枭也传回了新的消息。他已抵达嚎风峡谷外围,远远观察到峡谷内近期能量波动异常频繁且混乱,常有诡异的灰黑色气流和凄厉嚎叫从深处传出,显然不太平。他并未发现那灰影的确切踪迹,但根据能量残留和偶尔目击到的一些被吸干精血、只剩空壳的妖兽尸体判断,那东西很可能已经进入了嚎风峡谷深处,并且在继续“狩猎”。
烬看着这些汇聚而来的信息,沉默了很久。
风险,大得难以估量。以他现在的状态进入嚎风峡谷,寻找一个失控的、可能达到元婴甚至更高层次的“混沌怪物”,无异于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但……那怪物蕴含的纯粹“混沌”力量,对他这身同样驳杂诡异的力量而言,或许是最具吸引力的“补品”,也是最能帮助他理解自身道路的“钥匙”。若能设法“捕获”或“引导”其一部分力量,哪怕只是一丝,都可能让他受损的本源和修为,得到难以想象的修复与突破!
更关键的是,离烬让他留意“混沌魔胎”,这或许是他进一步获取离烬信任、乃至在未来乱局中增加筹码的关键。若能带回关于那灰影(无论是不是魔胎)的确切信息,甚至……将其“处理”掉,无疑是份沉甸甸的“功劳”。
赌,还是不赌?
烬的指尖,轻轻拂过“烬火晶核”温暖的表面。晶核中,似乎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与他自身那融合了烬火本源的混沌灵力相呼应的脉动。
“或许……可以试试那个……”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凶险,却也可能是唯一机会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十日后,烬殿最深处,一间布满了临时加固的隔绝与束缚阵法的密室中。
烬盘膝坐在阵法中央,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沉静得可怕。他的面前,摆放着烬殿目前所能调集的、超过七成的资源——一堆堆中下品魔晶,各种属性的矿石材料,以及几件品质尚可的魔器。
墨老、石坚、风隼三人,神色凝重地守在阵法外围,既是护法,也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开始吧。”烬缓缓吐出一口气,双手抬起,开始结印。
这一次,他结印的速度极其缓慢,每一个动作都仿佛重若千钧,牵动着体内脆弱的经脉和神魂,带来阵阵刺痛。但他眼神专注,没有丝毫动摇。
他并非要直接动用这些资源,而是要……以自身为“熔炉”,以《逆脉转丹诀》为“火”,以“烬火晶核”为“源”,将这些不同属性的资源中蕴含的能量,强行抽取、炼化、提纯,然后……灌注入他自己那枚布满裂痕、光芒黯淡的混沌元婴之中!
这不是疗伤,也不是正常的修炼。这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强行灌注!目的,是在最短的时间内,不计后果地,将自身的灵力总量和元婴强度,强行拔升到一个临时的、极不稳定的峰值!哪怕之后会修为倒退、根基尽毁,甚至元婴崩溃,也在所不惜!
他要的,不是持久的力量,而是……一次短暂的、能够支撑他进入嚎风峡谷、并实施那个疯狂计划的“爆发”!
随着印诀的完成,密室中堆积如山的资源,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攫取,其中的能量化作各色光流,如同百川归海,疯狂涌向阵法中央的烬!
噗!
烬身体剧震,一口鲜血喷出,脸色瞬间变得赤红,又迅速转为青白。涌入的能量过于庞杂暴烈,即使有《逆脉转丹诀》强行炼化,也让他本就残破的经脉如同被万针穿刺,丹田更是如同要炸裂开来!
但他咬紧牙关,眼中血丝密布,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点清明,疯狂运转功法,引导着这些狂暴的能量,如同最粗暴的工匠,强行捶打、灌注进自己那脆弱的元婴之中!
元婴剧烈震颤,表面的裂痕非但没有修复,反而因为承受不住如此狂暴的灌注,开始有新的、更加细密的裂纹出现!但它也在这种近乎毁灭的灌注下,如同吹气球般,被强行“撑大”,光芒从黯淡变得刺目,散发出一种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爆开的危险波动!
金丹初期……金丹中期……金丹后期……甚至隐隐触摸到了那层曾经熟悉的元婴隔膜!
修为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恢复”着,但这“恢复”建立在透支本源、摧毁根基之上,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随时可能崩塌。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当最后一块魔晶化为齑粉,最后一丝能量被强行吸入体内时,烬整个人仿佛从水里捞出来,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衣袍。他瘫倒在阵法中央,气息微弱,但体内那枚被强行“催熟”的混沌元婴,却散发着一种虚浮而刺目的、堪比金丹巅峰甚至假婴境界的强大波动!
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
烬艰难地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却蕴含着远超之前力量的指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虚弱的弧度。
余烬回响,终将燃起……哪怕是毁灭性的火焰。
“墨老……按计划……准备出发……去嚎风峡谷……”他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
置之死地,方有后生。
而他的生路,或许就在那嚎风峡谷深处,在那失控的“混沌”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