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蒙着一层灰。
青松客栈的大堂里,只有零星几桌客人,掌柜打着哈欠,店小二端着热水穿梭其间,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对苏暮雨和苏昌河来说,这一天,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他们没有再像以往那样刻意压低存在感,而是就坐在昨天那一张桌旁。
一壶热茶,两副空碗。
他们等的人,很快就下来了。
云昭从楼梯口缓步而下,青衫素带,神情与昨日无异,仿佛昨晚那一番惊天动地的谈话,不过是随口一说。
她在两人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考虑得怎么样?”
苏暮雨抬眼,目光沉静:“我们答应合作。”
苏昌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算是附和。
云昭闻言,嘴角微微一挑:“很好。”
“既然是合作,那便由我们这边,先拿出诚意。”
苏昌河皱眉:“你想怎么做?”
“你们先把各自的功法,从头到尾,默一遍给我看。”云昭道,“包括你们现在主修的,以及暗河里传授的基础心法。”
苏暮雨一愣:“你要改我们的功法?”
“暗河传下来的东西,不是不好。”云昭淡淡道,“只是——太适合做‘刀’了。”
“适合做刀的功法,往往有两个特点。”
“一是,杀人很快。”
“二是,对自己,也不算太温柔。”
她看向苏昌河:“你偷练了阎魔掌,对不对?”
苏昌河脸色微变:“你怎么——”
“你坐下的时候,左肩比右肩略低半寸,右掌指节处有旧伤,掌心却异常红润。”云昭不紧不慢地说道,“阎魔掌讲究‘以魔入掌,以掌噬心’,练到一定境界,掌心会隐隐发黑,你却只是红润,说明你强行压制了走火入魔的迹象。”
“再加上你刚刚握剑时,指节用力的方式——”
她看着他,目光像一把细针:“不是阎魔掌,就是与它同源的魔功。”
苏昌河沉默了。
苏暮雨侧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阎魔掌是暗河里的禁功,苏昌河偷练,他并非完全不知,只是一直没有点破。
“你练这门掌法,是为了什么?”云昭问。
“为了杀人更快。”苏昌河声音很低,“为了在这条河里,活得久一点。”
“可代价呢?”云昭反问,“你最近,是不是常常在梦里听见有人在你耳边低语?”
苏昌河瞳孔一缩。
“你有时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明明只想伤人,却差点把人一掌拍死。”云昭继续道,“你以为那是你‘下手太重’,其实是阎魔掌在一点点吞噬你的心性。”
“再这么练下去,不出三年,你要么走火入魔,死在自己掌下,要么——”
她顿了顿:“成为真正的‘魔’。”
苏昌河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苏暮雨看向云昭:“你说你能改?”
“阎魔掌本身,并不一定是魔功。”云昭道,“它的源头,其实是一套战场上的搏杀掌法,只是后来被人刻意往‘魔’的方向扭曲,用来塑成一批不怕死的杀手。”
“我可以帮你,把它改回来。”
“保留其刚猛,去其噬心。”
苏昌河抬头,眼神复杂:“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我说过了。”云昭淡淡道,“我要暗河这柄刀,握在我手里。”
“刀要是崩了口,用起来就不顺手了。”
她看向苏暮雨:“至于你——”
“你的剑,其实已经有了自己的‘道’。”
苏暮雨一愣:“我的剑?”
“昨天在顾府外,你与顾剑门交手。”云昭道,“你的招式,确实是暗河的杀人剑路,可在关键几剑上,你下意识地留了三分力。”
“那不是犹豫。”
“那是你的剑,在替你做选择。”
苏暮雨沉默了。
他想起当时的情形。
顾剑门的剑,带着一种“宁折不弯”的决绝。
而他的剑,明明可以更毒、更狠,却在最后一刻,没有刺下去。
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失手”。
现在被云昭点破,他才发现,那或许是自己内心深处,对“杀手之剑”的一种本能抗拒。
“你并不想做一个真正的杀手。”云昭道,“你心中自有你的道。”
“暗河的剑,教你的是如何最快地取人性命。”
“可你自己的剑,却在问——你究竟,为了什么而拔剑。”
“这样的人,若一直被困在暗河里,是一种浪费。”
苏暮雨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缓缓道:“你能教我什么?”
“教你,把暗河的杀人剑,变成你自己的剑道。”云昭道,“教你,如何在不违背本心的前提下,出剑更快、更准、更狠。”
“教你,如何用一把剑,护住你想护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这是我给你们的第一份诚意。”
“功法的事,今天就可以开始。”
“等你们的实力,真正稳固了,再回暗河,把你们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全部带回去。”
苏昌河皱眉:“你想让我们,回去说什么?”
“说三件事。”云昭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暗河的来历。”
“告诉他们,暗河不是凭空出现的,是从天启城影宗的阴影里流出来的。”
“告诉他们,你们吃的是皇粮,你们的命,从一开始,就被写在别人的账簿上。”
“第二,影宗的真面目。”
“告诉他们,影宗不是暗河的‘靠山’,而是握着你们咽喉的手。”
“告诉他们,总有一天,这只手会收紧。”
“第三——”
她看着两人,一字一顿:
“告诉他们,我云昭,有能力,带着暗河,走上他们想要的彼岸。”
苏暮雨眯起眼:“他们不会轻易相信。”
“所以,我先给你们一点‘证据’。”云昭道,“让你们的剑和掌,替我说话。”
“你们回去的时候,不只是‘嘴’上带着我的话。”
“你们的武功,也会替我证明——我不是在说空话。”
苏昌河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
“功法的事,我信你一次。”
“但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在我们身上动了手脚——”
“我会亲手送你上路。”
云昭笑了笑:“那你得先活得比我久。”
她站起身:“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