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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暗室

飞声为师,相夷为徒

自那夜之后,李相夷没再喝过一滴酒。

他重新穿上那身纤尘不白的门主服,束起长发,执起长剑,在四顾门议事堂里听各派陈情,在演武场上指点弟子剑法,在深夜灯下批阅堆积如山的文书。

武林中人都说,李门主终于清醒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清醒比醉酒更痛。

清醒意味着要面对单孤刀叛变后四顾门的人心浮动,要面对各派或试探或责难的目光,要面对——与师父在世人眼中,已成死敌的事实。

但他们有密道。

那是笛飞声很多年前就布下的,从四顾门书房直通金鸳盟后山。

每月十五子时,李相夷会穿过那条幽深潮湿的通道,在尽头的小室里见到师父。

第一次去时,他紧张得手心冒汗。

密道出口开在一处荒废祠堂的供桌下,他钻出来时,笛飞声正负手站在窗前看月,玄黑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师父。”李相夷轻声唤。

笛飞声转身,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腰间佩剑上停留片刻:“剑练得如何?”

“弟子每日都有练。”

“内伤可好全了?”

“已无大碍。”

一问一答,生疏得像初见。

李相夷心里发涩,却不敢多言,只垂手站着,等师父训话。

笛飞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过来。”

李相夷走过去。

笛飞声握住他的手腕,探了探脉息,又绕到他身后,撩开衣领查看鞭伤愈合的情况。

手指触到皮肤时,李相夷浑身一颤——太久没被师父这样触碰了。

“恢复得不错。”笛飞声收回手,“坐下说话。”

小室简陋,只有一桌两椅。

师徒相对而坐,中间烛火摇曳,在彼此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单孤刀的余党,清剿得如何?”笛飞声问。

“已清理八成,剩下些藏得深的,还在查。”李相夷答,犹豫片刻,又道,“师父……那日您当众毁去的文书,真的没有备份吗?”

那是他心头一根刺。

虽然知道师父是为保护他,可那些记录着他们师徒十四年点滴的纸张,就这样化作飞灰,每每想起,都觉得空落落的。

笛飞声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推到李相夷面前。

“金鸳盟藏书阁,三层东角,有个紫檀木匣。”他声音很低,“钥匙给你,去不去看,你自己决定。”

李相夷盯着那枚钥匙,喉结滚动。

他该去吗?

那些被师父亲手毁掉的过往,那些不能见光的师徒情谊,真的还要再看一遍吗?

可手已经伸出去,紧紧握住了钥匙。

铜质冰冷,却在他掌心渐渐温热。

“谢谢师父。”他哑声说。

笛飞声没应声,只是倒了杯茶推过去。

茶是温的,正合口。

李相夷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像小时候喝师父熬的苦药后,师父塞给他的那杯蜜水。

“江湖上最近有传言,”笛飞声忽然道,“说我要联合西域魔教,一举吞并中原武林。”

李相夷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些许。

“是谣言。”笛飞声看他一眼,“但有人信了。”

“谁?”

“少林、武当、峨眉。”笛飞声报出几个名字,“下月十五,他们要在嵩山召开武林大会,商议……讨伐金鸳盟之事。”

茶杯停在唇边。

李相夷看着师父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为什么今夜师父会主动提及此事——下月十五,正是他们约定见面的日子。

“师父希望弟子……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笛飞声说,“你是四顾门主,该站在正道一边。届时大会上,你该表态表态,该出兵出兵。”

“可——”

“李相夷。”笛飞声打断他,眼神认真,“听好。那日大会上,你我便是敌人。你若心软,便是害我。”

李相夷的手开始发抖。

他明白师父的意思。

做戏要做全套,既然已经当众决裂,就要在天下人面前演到底。

可一想到要对师父刀剑相向,要说那些违心的话,要做那些伤师父的事——

“弟子做不到。”他放下茶杯,声音发颤,“师父,弟子真的做不到……”

“做不到也得做。”笛飞声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二十二了,不是小孩子。这江湖不是过家家,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他俯身,双手按在李相夷肩上,力道很大,几乎捏痛了他。

“相夷,”笛飞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为师教你最后一课——有时候,保护一个人的方式,就是站在他的对立面。”

李相夷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抓住师父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哭着摇头:“不要……师父,我们远走高飞吧……不管四顾门了,不管金鸳盟了,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蠢话。”笛飞声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你是李相夷,我是笛飞声。我们都有自己的责任,自己的路。”

他转身,背对着李相夷:“今日就到这里。回去吧。”

“师父……”

“回去!”

最后两个字带着内力,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李相夷知道,师父心意已决。

他慢慢起身,对着那个挺拔却孤寂的背影,跪下,磕了三个头。

“弟子……遵命。”

然后起身,走向密道入口。

进去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密道很长,很黑。

李相夷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想起第一次走这条密道时,师父牵着他的手,那时他才十岁,怕黑,师父说“怕就抓紧我”。

而现在,他一个人走在这黑暗里,前后都没有光。

回到书房时,天已微亮。

李相夷坐在书案后,盯着那枚铜钥匙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去藏书阁。

有些东西,不看,或许还能假装忘记。

但下月十五的武林大会,却避无可避。

接下来的日子,李相夷忙得脚不沾地。

四顾门要整顿,各派要安抚,武林大会要准备。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眼底的乌青越来越重,可精神却异常亢奋——只有忙起来,才不敢去想那些即将发生的事。

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取出那枚铜钥匙,在掌心摩挲。

钥匙边缘已被磨得光滑,像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他想,师父是不是也常这样,在无人的深夜,对着这枚钥匙,想起他们回不去的曾经?

答案无人知晓。

只有窗外的月,缺了又圆,圆了又缺,静静照着这江湖,照着这对不得不为敌的师徒。

终于,下月十五到了。

嵩山少林寺,武林大会。

李相夷站在四顾门队列最前,一身白衣如雪,长剑在腰。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少林方丈、武当掌门、峨眉师太……各派高手齐聚,黑压压一片,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他身上。

因为他是李相夷,是武林第一人,是今日讨伐魔教的主力。

也是笛飞声的……徒弟。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一窒。

鼓声响起,大会开始。

方丈慷慨陈词,细数金鸳盟罪状;各派代表纷纷附和,声讨之声不绝于耳。

李相夷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对师父的辱骂、对金鸳盟的讨伐,手指在袖中掐出了血。

终于,轮到他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李相夷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站定,抬眼望去,正对上远处山巅那个身影——笛飞声竟亲自来了,只带了三五个随从,站在峭壁之上,玄黑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隔得那么远,李相夷却觉得能看清师父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说:做你该做的。

李相夷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

他开口,声音以内力送出,响彻山野:

“金鸳盟倒行逆施,为祸武林——四顾门愿为先锋,讨伐魔教,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山呼海啸般的响应。

而山巅之上,笛飞声转身,消失在云雾里。

没人看见,他转身时嘴角那抹极淡的笑。

也没人看见,李相夷袖中那枚铜钥匙,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白石台上,像绽开的红梅。

师徒一场,终成死敌。

至少,在世人眼中,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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