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后,李相夷没再喝过一滴酒。
他重新穿上那身纤尘不白的门主服,束起长发,执起长剑,在四顾门议事堂里听各派陈情,在演武场上指点弟子剑法,在深夜灯下批阅堆积如山的文书。
武林中人都说,李门主终于清醒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清醒比醉酒更痛。
清醒意味着要面对单孤刀叛变后四顾门的人心浮动,要面对各派或试探或责难的目光,要面对——与师父在世人眼中,已成死敌的事实。
但他们有密道。
那是笛飞声很多年前就布下的,从四顾门书房直通金鸳盟后山。
每月十五子时,李相夷会穿过那条幽深潮湿的通道,在尽头的小室里见到师父。
第一次去时,他紧张得手心冒汗。
密道出口开在一处荒废祠堂的供桌下,他钻出来时,笛飞声正负手站在窗前看月,玄黑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师父。”李相夷轻声唤。
笛飞声转身,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腰间佩剑上停留片刻:“剑练得如何?”
“弟子每日都有练。”
“内伤可好全了?”
“已无大碍。”
一问一答,生疏得像初见。
李相夷心里发涩,却不敢多言,只垂手站着,等师父训话。
笛飞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过来。”
李相夷走过去。
笛飞声握住他的手腕,探了探脉息,又绕到他身后,撩开衣领查看鞭伤愈合的情况。
手指触到皮肤时,李相夷浑身一颤——太久没被师父这样触碰了。
“恢复得不错。”笛飞声收回手,“坐下说话。”
小室简陋,只有一桌两椅。
师徒相对而坐,中间烛火摇曳,在彼此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单孤刀的余党,清剿得如何?”笛飞声问。
“已清理八成,剩下些藏得深的,还在查。”李相夷答,犹豫片刻,又道,“师父……那日您当众毁去的文书,真的没有备份吗?”
那是他心头一根刺。
虽然知道师父是为保护他,可那些记录着他们师徒十四年点滴的纸张,就这样化作飞灰,每每想起,都觉得空落落的。
笛飞声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钥匙,推到李相夷面前。
“金鸳盟藏书阁,三层东角,有个紫檀木匣。”他声音很低,“钥匙给你,去不去看,你自己决定。”
李相夷盯着那枚钥匙,喉结滚动。
他该去吗?
那些被师父亲手毁掉的过往,那些不能见光的师徒情谊,真的还要再看一遍吗?
可手已经伸出去,紧紧握住了钥匙。
铜质冰冷,却在他掌心渐渐温热。
“谢谢师父。”他哑声说。
笛飞声没应声,只是倒了杯茶推过去。
茶是温的,正合口。
李相夷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像小时候喝师父熬的苦药后,师父塞给他的那杯蜜水。
“江湖上最近有传言,”笛飞声忽然道,“说我要联合西域魔教,一举吞并中原武林。”
李相夷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些许。
“是谣言。”笛飞声看他一眼,“但有人信了。”
“谁?”
“少林、武当、峨眉。”笛飞声报出几个名字,“下月十五,他们要在嵩山召开武林大会,商议……讨伐金鸳盟之事。”
茶杯停在唇边。
李相夷看着师父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为什么今夜师父会主动提及此事——下月十五,正是他们约定见面的日子。
“师父希望弟子……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笛飞声说,“你是四顾门主,该站在正道一边。届时大会上,你该表态表态,该出兵出兵。”
“可——”
“李相夷。”笛飞声打断他,眼神认真,“听好。那日大会上,你我便是敌人。你若心软,便是害我。”
李相夷的手开始发抖。
他明白师父的意思。
做戏要做全套,既然已经当众决裂,就要在天下人面前演到底。
可一想到要对师父刀剑相向,要说那些违心的话,要做那些伤师父的事——
“弟子做不到。”他放下茶杯,声音发颤,“师父,弟子真的做不到……”
“做不到也得做。”笛飞声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二十二了,不是小孩子。这江湖不是过家家,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
他俯身,双手按在李相夷肩上,力道很大,几乎捏痛了他。
“相夷,”笛飞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为师教你最后一课——有时候,保护一个人的方式,就是站在他的对立面。”
李相夷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抓住师父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哭着摇头:“不要……师父,我们远走高飞吧……不管四顾门了,不管金鸳盟了,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蠢话。”笛飞声松开手,后退一步,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你是李相夷,我是笛飞声。我们都有自己的责任,自己的路。”
他转身,背对着李相夷:“今日就到这里。回去吧。”
“师父……”
“回去!”
最后两个字带着内力,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李相夷知道,师父心意已决。
他慢慢起身,对着那个挺拔却孤寂的背影,跪下,磕了三个头。
“弟子……遵命。”
然后起身,走向密道入口。
进去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密道很长,很黑。
李相夷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想起第一次走这条密道时,师父牵着他的手,那时他才十岁,怕黑,师父说“怕就抓紧我”。
而现在,他一个人走在这黑暗里,前后都没有光。
回到书房时,天已微亮。
李相夷坐在书案后,盯着那枚铜钥匙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去藏书阁。
有些东西,不看,或许还能假装忘记。
但下月十五的武林大会,却避无可避。
接下来的日子,李相夷忙得脚不沾地。
四顾门要整顿,各派要安抚,武林大会要准备。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眼底的乌青越来越重,可精神却异常亢奋——只有忙起来,才不敢去想那些即将发生的事。
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取出那枚铜钥匙,在掌心摩挲。
钥匙边缘已被磨得光滑,像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他想,师父是不是也常这样,在无人的深夜,对着这枚钥匙,想起他们回不去的曾经?
答案无人知晓。
只有窗外的月,缺了又圆,圆了又缺,静静照着这江湖,照着这对不得不为敌的师徒。
终于,下月十五到了。
嵩山少林寺,武林大会。
李相夷站在四顾门队列最前,一身白衣如雪,长剑在腰。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少林方丈、武当掌门、峨眉师太……各派高手齐聚,黑压压一片,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他身上。
因为他是李相夷,是武林第一人,是今日讨伐魔教的主力。
也是笛飞声的……徒弟。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一窒。
鼓声响起,大会开始。
方丈慷慨陈词,细数金鸳盟罪状;各派代表纷纷附和,声讨之声不绝于耳。
李相夷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对师父的辱骂、对金鸳盟的讨伐,手指在袖中掐出了血。
终于,轮到他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李相夷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站定,抬眼望去,正对上远处山巅那个身影——笛飞声竟亲自来了,只带了三五个随从,站在峭壁之上,玄黑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隔得那么远,李相夷却觉得能看清师父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说:做你该做的。
李相夷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
他开口,声音以内力送出,响彻山野:
“金鸳盟倒行逆施,为祸武林——四顾门愿为先锋,讨伐魔教,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山呼海啸般的响应。
而山巅之上,笛飞声转身,消失在云雾里。
没人看见,他转身时嘴角那抹极淡的笑。
也没人看见,李相夷袖中那枚铜钥匙,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白石台上,像绽开的红梅。
师徒一场,终成死敌。
至少,在世人眼中,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