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之巅,晨雾未散。
武林各派早早便围在了山腰处,黑压压一片,却无人敢再往上——那是决战之地,剑气所及,非死即伤。
李相夷到得早。
断念剑悬在腰间,剑柄处的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山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身形单薄得像随时会被吹走。
可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像十四年前,第一次握剑时师父教的那样——“剑者,宁折不弯”。
他想起那个午后,师父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正”字。
那时他手小,总写歪,师父便一遍遍重来,直到他写出一个端正的“正”。
“心正,字自然正。”师父说。
可如今,他的心……还正吗?
李相夷闭上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清明。
该来的,总会来。
日上三竿时,笛飞声到了。
他未骑马,未带随从,只一人一刀,从山下一步步走上来。
玄黑衣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脸色苍白如纸,可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走的不是生死路,而是寻常山道。
到山顶,他在李相夷十丈外停下。
四目相对,无人开口。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卷起枯叶碎石,气氛凝滞如铁。山下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良久,笛飞声先动了。
他解下腰间长刀,连鞘插入身前三尺地面。“今日之战,不用刀。”他说,声音在山风中显得飘忽,“你用新铸的剑,本座……用你断的那把。”
李相夷瞳孔骤缩。
师父要用的,是落雁谷一战被他震断的剑——那截断剑,竟被师父重新铸接,虽然短了一截,却依然寒光凛冽。
“为何……”李相夷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因为公平。”笛飞声拔出断剑,剑身映着日光,折射出冷冽的光,“你用新剑,本座用断剑——这样,谁胜谁负,都无话可说。”
可李相夷知道,不是这样的。
师父是在告诉他——今日之战,不为胜负,只为……了断。
用他断过的剑,断他们的缘。
“请。”笛飞声举剑。
李相夷的手在剑柄上收紧,指节泛白。他也举剑,起手式一模一样。
师徒对决,竟用同一招起式。
山下哗然。
可山顶的两人浑然不觉。
他们的眼里只有对方,只有这场迟来了十四年的……诀别。
剑起。
第一招,试探。
断剑与断念相触,发出清越铮鸣。
两人身形交错,剑光如电,却都留了三分余地——是习惯,也是……不舍。
可第二招开始,便不同了。
笛飞声的剑势陡然转厉,断剑虽短,剑气却纵横捭阖,招招直逼要害。
李相夷仓促接招,断念剑虽利,却总觉得处处受制——师父太了解他的剑路了,每一个变化,每一个后招,都像早已预知。
百招过后,李相夷已落下风。
不是武功不及,而是……心乱了。
他看见师父苍白的脸,看见师父唇角渗出的血丝——那是内伤未愈的征兆。
看见师父每一次挥剑时,眉心微不可察的蹙起——那是强忍痛楚的痕迹。
这样的师父,如何下得去手?
可师父的剑,却毫不留情。
第一百零三招,断剑划过李相夷左臂,带出一道血痕。
不深,却疼得钻心。
“专注。”笛飞声的声音冷得像冰,“李门主,对敌时分心,是嫌命长吗?”
李相夷咬牙,剑势一转,用出那招“明月沉西海”。
剑光如月华倾泻,铺天盖地。这一式他曾用来伤师父,如今……要再用一次吗?
笛飞声看着那铺天盖地的剑光,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来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式。
断剑迎上,不避不让。
可就在两剑相触的前一瞬,笛飞声的剑势忽然变了——不再是迎击,而是……撤去了所有防御。
李相夷瞳孔骤缩。
他想收剑,可剑势已成,收不住了。
断念剑如流星般刺向笛飞声心口,而笛飞声的断剑……竟调转方向,刺向他自己。
“师父——!”
李相夷嘶声大吼,拼尽全力偏转剑锋。
剑尖擦着笛飞声心口划过,带出一串血珠。
可他自己却因强行收招,内力反噬,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踉跄后退。
而笛飞声的断剑,已刺入自己左肩——深可见骨。
鲜血瞬间染红了玄黑衣袍。
山下死寂。
所有人都看呆了。
方才那一瞬间太快,他们只看见李相夷一剑刺向笛飞声心口,笛飞声不避不闪,反手自伤。
然后两人同时吐血,同时踉跄。
这是什么打法?
同归于尽?
李相夷撑着剑,看着师父肩头汩汩流出的血,眼眶瞬间红了。“您……您为何……”他声音嘶哑,说不下去。
笛飞声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释然。“这一剑,”他说,“是还你的。”
还落雁谷那一剑。
还十四年师徒情分。
还……所有欠你的。
“还不够。”笛飞声拔出自伤的断剑,鲜血喷涌,他却浑不在意,“李相夷,若你真想与为师了断,便拿出真本事——下一剑,瞄准这里。”
他抬手指向自己心口。
李相夷浑身剧震。
“师父……您非要逼弟子……”
“不是逼你。”笛飞声摇头,“是教你最后一课——江湖路远,该断则断。不断……便是害人害己。”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出剑。
这一次,剑势狠绝,再无保留。
断剑虽短,剑气却如长江大河,汹涌澎湃。
李相夷仓促接招,断念剑舞成一片光幕,却仍被逼得节节败退。
不是技不如人。
是心……下不去。
他看见师父肩头的血越流越多,看见师父的脸色越来越白,看见师父每一次挥剑时,身形都几不可察地晃一下。
师父撑不了多久了。
这个认知让李相夷心如刀绞。
第二百招,笛飞声的剑终于慢了半分。
李相夷抓住机会,断念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师父咽喉——这是杀招,若中,必死。
可剑到中途,他手腕一颤,剑锋偏了三寸。
只削断了笛飞声一缕鬓发。
白发。
李相夷愣住了。
师父……有白发了?
他才三十二岁,怎会有白发?
笛飞声也愣住了。他抬手,接住那缕飘落的白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原来……已经老了。”
那笑容里,有无尽的苍凉。
李相夷的眼泪夺眶而出。“师父……”他哽咽,“别打了……弟子认输……弟子……”
“闭嘴。”笛飞声打断他,眼神陡然转厉,“李相夷,拿起你的剑!”
断剑再起,这一次,直刺李相夷心口。
是真的要杀他。
李相夷看得分明——这一剑,师父用了十成功力,再无保留。若接不住,便死。
可他不想接。
不想再伤师父。
也不想……被师父杀。
在剑尖及体的瞬间,李相夷闭上了眼。
也罢。
若这样死了……也好。
至少不用再为难,不用再挣扎,不用再……看着师父一次次为他受伤。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睁开眼,看见断剑停在胸前三寸。
执剑的手在剧烈颤抖,笛飞声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鲜血不断溢出。
“为……为什么不躲?”笛飞声的声音在抖。
李相夷看着他,眼泪滚滚而落。“弟子……下不去手。”
“那就让为师来。”笛飞声咬牙,剑锋再进一寸,刺破衣衫,触及皮肤。
冰凉。
可李相夷没动。
他只是看着师父,看着那双翻涌着痛苦、挣扎、不舍的眼睛,轻声说:
“师父……若杀了弟子……您会难过吗?”
笛飞声的手猛地一颤。
剑停了。
山风呼啸,卷起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许久,笛飞声缓缓收剑,踉跄后退,一口鲜血喷在地上,触目惊心。
“滚。”他背过身,声音嘶哑,“滚回你的四顾门……别再让本座看见你。”
李相夷跪在地上,看着师父的背影——那背影依然挺拔,可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半边衣袍。
他知道,这一走,便是永别。
“师父……”他重重磕了三个头,“弟子……拜别。”
然后起身,一步一踉跄地走下山。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想回头,可他知道——不能回头。
回头,便是辜负师父这番苦心。
笛飞声站在山顶,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撑不住,单膝跪地,又一口血喷出来。
断剑脱手,插入地面。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血,看着血里映出的自己的脸——苍白,憔悴,眼底一片死寂。
结束了。
相夷……走了。
真的走了。
从此江湖路远,再无相见之日。
也好。
笛飞声缓缓闭上眼,耳边响起很多年前,相夷稚嫩的声音:
“师父,您会一直陪着弟子吗?”
“会。”
“一直一直?”
“嗯,一直一直。”
骗子。
他终究……食言了。
泪水从眼角滑落,混着血迹,砸在地上,溅起微小的尘埃。
而山下,李相夷走到半山腰时,终于回头。
山顶上,那个玄黑的身影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孤寂而决绝。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