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鸳盟的藏书阁,建在后山峭壁之上。
一条狭窄的栈道悬在崖边,云雾缭绕,往下是万丈深渊。
李相夷跟着引路的仆役走过栈道时,山风呼啸,吹得他月白衣袂翻飞,像一只随时会被吹落崖底的蝶。
阁楼三层,飞檐斗拱,古朴肃穆。
门前立着两名守卫,看见李相夷,只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那是无颜特意挑选的心腹,聋哑之人,只认令牌不认人。
“李公子,”仆役递上一枚青铜令牌,“凭此令进出。每日辰时至酉时,整理阁中典籍,不得擅离。”
李相夷接过令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一个“禁”字。他点头:“明白了。”
推门进去,尘埃扑面。
阁内光线昏暗,只从高窗漏进几缕天光。密密麻麻的书架如迷宫般延伸,上面堆满了竹简、帛书、纸册,有些已腐朽发黄,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这里收藏的不只是武功秘籍,还有金鸳盟百年的历史——阴暗的、血腥的、见不得光的历史。
李相夷走到最近的书架前,拿起一卷竹简。简上刻着“癸卯年刑堂录”,记载的是三十年前一次内部清洗,密密麻麻的人名后面,都跟着一个“诛”字。
他指尖拂过那些名字,忽然想起思过崖上,疤脸汉子说的那句话——
“知道莫三更怎么死的吗?盟主亲手废了他武功,挑断他手脚筋,扔进蛇窟……”
那时他不信。
现在看着这些冰冷的记录,他忽然不确定了。
师父……真的那样狠吗?
李相夷闭上眼,将竹简放回原处。
不能想。
想了,就是怀疑师父。
他不能怀疑师父。
哪怕全天下都说师父是魔头,他也不能怀疑。
因为师父是他唯一的信仰,是他在黑暗里……唯一的光。
整理工作枯燥而繁重。
李相夷从一层开始,一卷卷清理,一册册归类。
灰尘呛得他咳嗽,蛛网缠了他满身,可他做得极认真——这是师父给他的任务,他必须做好。
第三日,他在角落发现了一个紫檀木匣。
匣子很旧,锁已锈蚀,轻轻一碰就开了。
里面没有书,只有一堆零散的物件——一枚磨秃了的狼毫笔,半截断掉的木剑,几块五彩斑斓的石头,还有……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师父生辰快乐”。
是他的笔迹。
李相夷的手开始发抖。
他记得这张画——十岁那年,师父生辰,他偷偷画了这张画,藏在送给师父的糕点盒里。
后来师父发现了,罚他抄了十遍《剑经》,说“剑者当专心武道,莫做这些无用之事”。
可师父……一直留着。
留了十二年。
留到纸都黄了,墨都淡了。
留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李相夷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了那个稚拙的“师”字。
原来师父都记得。
记得他送的每一件小东西,记得他画的每一张丑画,记得……他所有幼稚的心意。
可为什么?
为什么记得,却要推开他?
为什么珍藏,却要说绝情的话?
李相夷抱着木匣,跪在尘埃里,哭得浑身发抖。
他想问师父,想冲出去问个明白。
可他不能。
他是阶下囚,是见不得光的孽徒。
他没有资格问。
只能这样,在无人的角落里,抱着十二年前的旧物,哭一场无人知晓的委屈。
哭够了,他将木匣小心放回原处,用其他书册盖好,像藏起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然后继续整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眼睛红着,心……疼着。
第七日,他在三层最里的书架后,发现了一扇暗门。
门极隐蔽,与墙壁浑然一体,若非他清理时不小心碰掉了墙皮,根本发现不了。门上没有锁,只刻着一个复杂的图腾——那是金鸳盟最古老的标志,象征着“禁地中的禁地”。
李相夷的手停在门前,犹豫了。
该进去吗?
擅闯禁地,按盟规当斩。
可里面……会有什么?
会不会有师父的过去?有师父不为人知的秘密?有……师父推开他的原因?
这个念头像毒藤,缠紧了他的心。
最终,他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漆黑一片。李相夷从怀中取出火折子——那是无颜给的,以备不时之需。
火光微弱,勉强照亮前方。
石阶很长,仿佛通往地心。
越往下走,寒意越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血腥气,混着药味和……松香。
师父的松香。
李相夷的心跳加速。
走到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正中摆着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兽皮,已腐朽发霉。
墙角堆着几个药罐,罐口封着,却仍漏出刺鼻的气味。最显眼的,是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一道道,深浅不一,纵横交错,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痛苦的记录。
李相夷走近细看,火光映照下,他看清了那些刻痕的内容。
“戊子年腊月,蚀骨散发,三日不眠。”
“庚寅年中秋,旧伤复发,呕血三升。”
“癸巳年惊蛰,经脉逆行,险死还生。”
每一道刻痕,都记录着一次重伤,一次濒死。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从师父十二岁起,一直到他三十二岁。
而最近的一道,刻的是:
“甲辰年霜降,少室山归来,心脉受损,恐难愈。”
刻痕很新,墨迹未干。
是师父……自己刻的。
李相夷的手在抖,火折子险些脱手。
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看着那句“恐难愈”,忽然明白了——师父的伤,远比他想象的更重。
重到……可能真的会死。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他心里反复切割。他想起少室山上师父苍白的脸,想起师父肩头汩汩流出的血,想起这半个月来,师父每一次出现时,眼底深藏的疲惫。
原来那不是冷漠。
是……撑不住了。
李相夷跪在石床前,脸贴着冰冷的兽皮,眼泪无声奔涌。
师父。
您到底……瞒了多少事?
受了多少苦?
为何……从不与弟子说?
为何要一个人,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默默承受?
他想问,可无人可问。
只能跪在这里,对着满墙的刻痕,哭一场迟来的心疼。
不知跪了多久,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是李相夷刻在骨子里的节奏。
师父来了。
李相夷慌忙擦干眼泪,站起身,想躲,却无处可躲。
石室只有这一个出口,而脚步声已到门前。
火光摇曳中,笛飞声出现在门口。
他看见李相夷,看见他手中的火折子,看见他脸上的泪痕,瞳孔骤然收缩。
四目相对,死寂。
许久,笛飞声先开口:“谁准你来的?”
声音冷得像冰,可李相夷听出了那冰层下的……颤抖。
“弟子……在下……”李相夷语无伦次,“不小心……发现了暗门……”
“不小心?”笛飞声一步步走近,每走一步,石室里的寒意就重一分,“李相夷,本座是不是太纵容你了?让你以为,这金鸳盟什么地方你都能闯?”
他停在李相夷面前,俯身,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
“说——看到了什么?”
李相夷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看到了……师父的伤。”
“看到了师父……这些年……受了多少苦。”
“看到了师父……为何推开我。”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痛楚。
笛飞声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背对着李相夷:“看到了又如何?本座的事,与你无关。”
“有关!”李相夷急声道,“师父的事,就是弟子的事!师父的伤,就是弟子的伤!师父若死了,弟子……弟子也……”
“闭嘴!”笛飞声转身,眼神冰冷如刀,“李相夷,你听好——本座的死活,轮不到你操心。你只需要做好你的阶下囚,等伤好了,滚得远远的,别再出现在本座面前。”
“我不走!”李相夷跪下来,抓住他的衣摆,“师父,您让弟子留下吧……让弟子照顾您……弟子可以煎药,可以疗伤,可以……”
“可以什么?”笛飞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讥诮,“可以拖累本座?可以害本座分心?可以……让本座死得更快?”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进李相夷心里。
可他没松手,只是仰头看着师父,眼泪滚滚而落:“弟子不会拖累师父……弟子会听话……会好好练功……会保护师父……”
“保护我?”笛飞声笑了,那笑声里有无尽的苍凉,“李相夷,你拿什么保护我?用你那半吊子的扬州慢?用你那被蚀骨散损了的经脉?还是用你那……天真可笑的正道之心?”
他俯身,与李相夷平视,一字一顿:“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谈何保护我?”
李相夷浑身一震,手松开了。
是啊。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思过崖上,若非师父及时赶到,他早已是一具尸体。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说保护师父?
“所以,”笛飞声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冰冷,“滚出去。从今往后,不许再踏进这里半步。”
李相夷跪在地上,不动。
“还不滚?”
“弟子……遵命。”
李相夷慢慢站起身,一步一踉跄地走向石阶。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却没有回头。
“师父,”他哑声说,“墙上的刻痕……弟子会帮您抹去。”
“不需要。”
“需要。”李相夷转身,看着师父的背影,“那些苦,不该被记住。该被记住的,是师父教弟子练剑的午后,是师父给弟子买糖的黄昏,是……师父说‘相夷,回家’的夜晚。”
他顿了顿,眼泪又掉下来:“那些,才是该刻在心里的。”
说完,他转身上了石阶,再不回头。
笛飞声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许久,才缓缓转身。
他看着墙上那些刻痕,看着那句“恐难愈”,忽然抬手,运起内力。
石屑纷飞,刻痕一道接一道消失。
可心里的刻痕,怎么抹?
抹不掉。
就像那个傻徒弟,赶不走。
无论说多少绝情的话,做多少狠心的事,那孩子还是会回来,还是会跪着求他,还是会……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说“师父,弟子不走”。
蠢货。
傻徒弟。
为师……该拿你怎么办?
笛飞声闭上眼,将涌到喉间的腥甜咽了回去。
或许……真的该放手了。
放这孩子走,放他去过平凡日子,放他……忘了这个没用的师父。
可手刚抬起,又放了下来。
放不了。
就像那孩子说的——那些午后、黄昏、夜晚,早已刻在心里了。
刻得那么深,那么疼。
疼到……宁愿一起死,也不愿放他走。
笛飞声靠着石墙,缓缓滑坐在地。
石室冰冷,可他觉得,心里更冷。
冷到……想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可他知道,不能。
那孩子还在上面,还在等他。
等他“偶尔”去看他,等他……心软。
所以他得活着。
哪怕苟延残喘,哪怕遍体鳞伤。
也得活着。
因为那孩子说——师父若死了,弟子也活不了。
这话,他信。
就像他若死了,那孩子……真的会殉他。
所以,不能死。
笛飞声睁开眼,看向石阶尽头那一点微光。
那是藏书阁漏下的光。
也是……他的光。
哪怕这光,是他亲手囚禁的。
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囚在这不见未来的深渊。
可那光,依然亮着。
为他亮着。
这就够了。
笛飞声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上石阶。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走在刀尖上,却义无反顾。
因为他知道,光在等他。
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