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冬天,是湿冷的,冷气能钻进骨缝里。
李相夷在“忘忧”茶馆旁赁了间小屋,一进门就能看见河,推开窗便是桥。
日子过得简单——白日里帮茶馆掌柜晒晒茶叶、抄抄账本,换一日三餐和一方屋檐;夜里就坐在窗前,看河水悠悠,看月升月落。
他不提过去,不说来历。
街坊邻里只当他是北边逃难来的落魄书生,因他识文断字,待人温和,偶尔还教巷子里孩子们认几个字。
渐渐地,也无人再探究他的从前。
只有夜深人静时,李相夷才会取出那把断念剑。
剑身依然乌沉,玉佩温润如初,可他的手已握不稳剑柄——移花接木耗尽的不仅是内力,还有对手臂经脉的控制。
如今他连提一壶水都费力,更别说舞剑。
但他还是会练。
在无人看见的深夜,在狭小的院子里,用颤抖的手握住剑,一遍遍重复最基础的剑招:起势、平刺、回撩。
没有内力,没有剑气,甚至动作都歪歪扭扭,像孩童学步。
可他执拗地练,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臂酸软抬不起来,直到冷汗浸透单衣。
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祭奠那个曾经天下第一的李相夷。
也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记住那个教会他握剑的人。
腊月廿三,小年夜。
江南下了场冻雨,寒气刺骨。
茶馆早早打烊,掌柜邀李相夷一起吃年夜饭。
不大的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桌上摆着几样家常小菜,一壶温好的黄酒。
“小李啊,过年了,也该给自己添件新衣裳。”掌柜给他夹了块鱼肉,“瞧你这身袍子,袖口都磨破了。”
李相夷低头看了看——月白长衫已洗得发灰,袖口确实磨出了毛边。
这衣裳还是离开金鸳盟时师父给的,穿了三个月,从未离身。
“还能穿。”他轻声说。
“你这孩子,总是这般省。”掌柜叹气,“可是……在北边有家人等着用钱?”
李相夷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摇头:“没有了。”
家人,早就没有了。
唯一的家人……被他亲手推开了。
“那往后,就把这儿当家。”掌柜拍拍他的肩,“我老头子无儿无女,你要是不嫌弃,就认我做个干爹。等开春了,咱们把茶馆翻新翻新,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李相夷眼眶一热,垂下头:“谢……谢掌柜。”
“还叫掌柜?”老者瞪眼。
“……干爹。”
“哎!”老者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又给他满上酒,“喝,今儿高兴,多喝两杯!”
那一夜,李相夷喝醉了。
自武功尽废后,他酒量也差了,三杯黄酒下肚,眼前就开始模糊。
他趴在桌上,看着跳跃的烛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金鸳盟的年夜饭——那时师父会破例允许他喝一小杯酒,会给他夹菜,会在守岁时悄悄塞给他一个红包。
红包里从来不是钱,而是一颗糖,或是一枚磨得光滑的石头,或是一张写着“平安”的字条。
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他全都收着,收在一个小木匣里,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可那个木匣,他留在了石室。
连同那些回忆,一并还给了师父。
像是要彻底斩断,却又……斩不断。
“师父……”他喃喃低语,眼泪无声滑落,“弟子……好想您……”
老者听见了,轻轻叹了口气,拿来一件厚衣给他披上。
“想家的人,心里都苦。”老者说,“但日子总要过下去。等开春,河边的柳树发了芽,桃花开了,你就知道——这世间,没有过不去的坎。”
李相夷闭上眼,将脸埋进臂弯。
他知道老者说得对。
日子总要过下去。
就像河水,无论经历多少寒冬,开春时总会解冻,总会流淌。
可他的心,冻住了。
冻在那个离开的雪夜,冻在师父苍白的脸上,冻在……那句“师父保重”里。
再也化不开了。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金鸳盟,正在经历一场腥风血雨。
笛飞声的伤好了。
移花接木重塑了他的经脉,李相夷那身精纯的扬州慢内力,与他本身的焚天诀完美融合,让他的功力不跌反增,甚至突破了多年瓶颈,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
可他没有半分喜悦。
痊愈后的第一件事,是血洗盟中所有异己。
那些曾对李相夷下手的,那些暗中觊觎盟主之位的,那些在他重伤期间蠢蠢欲动的——一个不留。
三日,杀了七十六人。
血染红了金鸳盟的石阶,顺着雨水流进山涧,连崖下的云雾都带了淡淡的腥气。
整个武林为之震动,都说笛飞声疯了,成了真正的魔头。
只有无颜知道,盟主没疯。
他只是……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所以用杀戮填满时间,用血腥麻痹痛苦,用这江湖的动荡,来掩盖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
那个李相夷离开后,再也填不满的空洞。
腊月廿八,雪后初晴。
笛飞声站在思过崖上——这里已被清理干净,血迹洗去,石台磨平,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洗不掉。
比如那孩子跪在这里,宁死也不出卖他的倔强。
比如那孩子在这里,被喂下蚀骨散的痛苦。
比如……他抱着那孩子离开时,掌心触到的冰凉。
“盟主,”无颜悄然出现,“江南那边……有消息了。”
笛飞声浑身一震,缓缓转身:“说。”
“李公子在姑苏城外的水乡落脚,化名‘李念’,在茶馆帮工。身子……身子似乎不太好,入冬后咳了几次血,但无性命之忧。”
“咳血?”笛飞声的手在袖中攥紧,“为何不早报?”
“属下……怕盟主担心。”无颜垂首,“已让人暗中送了药,混在茶馆的药材里,李公子不知情。”
笛飞声闭了闭眼。
那傻孩子,定是没好好养伤。
移花接木后的身子,最忌劳累受寒,他竟还去帮工……
“他……可还练剑?”笛飞声忽然问。
无颜沉默片刻,低声道:“每夜都练。没有内力,只练招式。街坊都说……像个疯子。”
笛飞声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哑声说:“把盟中库房那件‘雪蚕丝’的内甲送过去,就说……是茶馆掌柜买的,让他冬日穿着御寒。”
“是。”
“还有,”笛飞声顿了顿,“开春后,在姑苏置一处宅子,不必大,清净就好。记在他名下,但别让他知道是谁送的。”
无颜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盟主既放心不下,何不……”
“何不什么?”笛飞声打断他,眼神冰冷,“何不把他抓回来?何不强留他在身边?无颜,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吗?”
他转身,望向江南方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孩子用一身修为,换我一条命,换我……放他自由。”
“我若强留,便是辜负了他这番苦心。”
“所以只能这样……远远看着,暗中护着,让他……过他想过的日子。”
哪怕那日子里,没有他。
哪怕那孩子,正在一点点忘记他。
也无所谓。
只要相夷活着,平安,就好。
无颜退下后,笛飞声又在崖上站了很久。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石台上,像另一个被遗弃的人。
他想起李相夷小时候,总爱拽着他的影子玩。说“师父的影子好长,能把弟子整个包住”。
那时他说:“影子再长,也有尽头。人这一生,总要自己走。”
如今,那孩子真的自己走了。
走出了他的影子,走出了他的生命,走向了……没有他的未来。
而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守着,等着。
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回来的归人。
等一场或许永远等不到的重逢。
“相夷,”笛飞声低声说,声音散在风里,“要好好的。”
“等师父……把该做的事做完。”
“就去找你。”
“一定。”
夜色渐深,星辰渐亮。
而相隔千里的两个人,一个在江南水乡的窗前咳血练剑,一个在北国高山之巅对月独酌。
中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生死恩怨,隔着那句“放过彼此”。
可有些念想,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有些情意,像星火,明灭间,已成燎原之势。
只是这燎原的火,烧的是自己的心。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烧到心成灰,烧到情成烬。
烧到……终于明白——
这世上最痛的不是死别,是生离。
是明明都活着,却再不能相见。
是明明都爱着,却再不能相守。
是这漫漫余生,都要带着对方的影子,孤独地走。
走到地老天荒,走到山河永寂。
走到……终于能在奈何桥上,笑着说一句:
“师父,弟子等您好久了。”
“这次,别再赶弟子走了。”
风过山崖,呜咽如泣。
而这场始于十四年前的师徒缘,终于在这个寒冬,走到了最痛处。
痛到无以复加,痛到……只剩余烬。
可余烬里,还有星火。
还在等,一场春风。
等一场,死灰复燃。
等一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