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穿透28层的落地窗时，贺峻霖已坐在工位上。深灰色定制西装妥帖得如同第二层皮肤，沈弋选的尺码精准到令人心惊——肩线分毫不差，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每一寸布料都在宣告：你的一切，早已被丈量清楚。
桌面上整齐摆放着三份文件夹，颜色由浅至深排列。
“浅黄色是集团基础架构与各部门职能。”沈弋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他不知何时出现的，像一道精准投射的影子，“白色是近三年所有重大项目的决策档案。深蓝色——”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贺峻霖的脸，“是严总亲自标记的，需要你优先学习的案例。”
贺峻霖翻开深蓝色文件夹。第一页就是城东地块的竞标分析，而对手公司一栏，赫然印着“贺氏地产”。
“这是教学材料，”沈弋补充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也是实战预告。”
手指抚过纸张边缘。贺峻霖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原来如此——严浩翔不仅要他用，还要他亲手剖开贺家的命脉。这堂课的第一章，就是教他如何将刀刃对准自己的姓氏。
“明白了。”他说。
沈弋点头，递过一张日程表：“今日安排：上午熟悉材料，午餐后开始案例分析。下午三点，严总要听你对B-7项目的初步判断。”
B-7项目。文件夹中编号第七的案例，涉及海外资产剥离，文件全是英文。
贺峻霖抬眼：“我的英语——”
“严总知道您雅思8.5分。”沈弋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似于人性化的波澜，“三年前的成绩。资料库更新于今晨六点。”
空气静了一瞬。
贺峻霖慢慢靠向椅背，布料与真皮摩擦发出细微声响。原来那双“眼睛”连三年前的尘埃都没有放过。他忽然想笑——原来被彻底透视的感觉，竟像被剥光站在雪地里，冷得刺骨，却又奇异地理所应当。
“谢谢提醒。”他最终只是这样说。
沈弋转身离开，脚步声规律得像节拍器。
贺峻霖重新埋首文件。阳光一寸寸爬过纸面，将密密麻麻的文字烤出油墨的气息。他读得很快，大脑像一台重新启动的精密仪器，将数字、条款、风险点分门别类归档。偶尔停顿，笔尖在便签纸上记下疑问——那些疑问尖锐得像针，直指每个案例最脆弱的接缝。
午餐时分，他按照沈弋的建议在十二点十分到达餐厅。人潮已散，取餐区只剩下零星几样菜品。他选了沙拉和鸡胸肉，坐在角落。
“那就是贺家塞进来的Omega？”窃窃私语从隔壁桌飘来。
“听说昨天在地下停车场，把三个Alpha送进了医院……”
“严总亲自下去捞的人。今早就换了西装，看见没？定制款。”
“不会是床上——”
叉子轻碰瓷盘，发出清脆一响。议论声戛然而止。
贺峻霖慢慢咀嚼着生菜叶，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有他自己知道，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那是咬破口腔软肉的血味，被冷静生生咽了回去。
下午两点五十分，他带着整理好的笔记敲响总裁办公室的门。
严浩翔正在接电话，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威士忌与雪松的信息素在空气中缓慢流淌，比昨日淡了些，却更绵长。
贺峻霖安静地等在门边，目光掠过办公室的每一寸——书架上的文件按颜色分类，地球仪停在东八区，钢笔平行于桌面边缘摆放。这是一个完全被秩序统治的空间，连空气的流动都像经过计算。
电话挂断。严浩翔转过身，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笔记上：“说吧。”
“B-7项目的风险不在账面。”贺峻霖开口，声音平稳，“在于第三方托管机构的注册地——开曼群岛的监管新规将于下月生效，而合同中的免责条款依据的是旧法。如果对方在生效后提出仲裁，我们可能面临额外百分之十二的违约金。”
他将笔记摊开在桌上，手指点向用红圈标出的段落。
严浩翔没有看笔记。他的视线停留在贺峻霖的脸上，像在审视一件刚出土的文物，试图透过尘泥看见釉色下的纹路。
“继续。”
“解决方案有两种。”贺峻霖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避，“第一，争取在本月内完成资产交割，避开新规窗口期。但对方很可能已经知晓新规，会故意拖延。第二，重拟补充协议，增加对冲条款，将违约风险转嫁给合作保险公司——我查了，这家公司的再保合约下月到期，续约意愿不强，可以压价。”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微弱声响。
严浩翔终于垂下眼帘，看向那份笔记。字迹工整犀利，分析一针见血，连保险公司的续约动态都考虑在内——这绝不是一上午能查到的信息。除非，这个人早就对这些边角料了如指掌。
“沈弋给你开了后门？”他问，听不出情绪。
“没有。”贺峻霖答得坦然，“保险公司信息来自今早的财经快讯，第七页右下角，两百字简讯。沈特助给的资料里没有。”
严浩翔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威士忌的气息无声弥散，像一张温柔的网。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一边读三百页案例，一边还抽空看了财经新闻？”
“午餐时间。”贺峻霖说，“十五分钟，足够。”
空气再次陷入寂静。窗外的云飘过，在两人之间投下流动的阴影。
严浩翔忽然笑了。不是嘲弄，不是玩味，而是一种发现宝藏般的、纯粹愉悦的笑。
“贺峻霖。”他念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一款新酒，“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他伸手，越过桌面，指尖轻轻拂过贺峻霖的衬衫领口——那里有一道极淡的、被西装领子压出的红痕。
“衣服还合身吗？”
贺峻霖身体微微一僵。Alpha的指尖温度透过布料渗入皮肤，像一道微小的电流。他强迫自己放松，喉结轻轻滚动：“很合身。谢谢严总。”
“不必谢我。”严浩翔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是沈弋量的尺寸。他说你的肩宽和腰围比例罕见，定制时费了些功夫。”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知道吗？最好的刀，都是为持刀者的手量身定做的。”
贺峻霖垂下眼睫。阳光在他睫毛上碎成金色光点。
“那持刀者不怕被刀割伤手吗？”
问题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严浩翔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动座椅，重新面向落地窗。城市在脚下铺展，像一张巨大的棋盘。
“怕。”良久，他才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更要握紧。”
他挥了挥手：“出去吧。明天开始，跟着沈弋学怎么握刀。”
贺峻霖收起笔记，转身离开。门合上的瞬间，他听见严浩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清晰地钻进耳朵：
“还有，领口那痕迹……下次让沈弋给你换更软的衬布。”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一步一步，稳定，清晰。
贺峻霖走向电梯，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领口。那里还残留着触碰的触感，和威士忌气息般若有若无的温度。
他抬眼，电梯镜面里映出一张平静的脸。只有他自己看见，眼底深处那簇冰冷的火，正无声地，燃烧得更旺。
而办公室内，严浩翔拨通了内线。
“沈弋。”他说，“明天开始，给他开所有一级权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包括‘黑匣’？”
“包括。”
挂断电话。严浩翔重新看向窗外，指尖摩挲着钢笔冰凉的金属笔身。
刀已开刃。
现在，该教他如何饮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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