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轩坐在客厅的白色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像一尊雕塑。他面前摆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一口没动。落地窗外是城市全景,阴云低垂,山雨欲来。
严浩翔走进来时,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严总。”贺文轩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谈天气。
“贺大少。”严浩翔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腿交叠,“晨练到我家门口,好兴致。”
“不是晨练。”贺文轩说,“是逃命。”
空气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雷声,沉闷地滚过天际。
“贺宇辰在找我。”贺文轩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以为我手里有父亲的遗嘱,可以威胁他的继承权。实际上我没有。但他不信。”
“所以你来我这里避难。”严浩翔端起佣人刚送来的咖啡,没喝,“凭什么认为我会收留你?”
“因为我有你想要的东西。”贺文轩从外套内袋取出一个银色U盘,放在茶几上,“暗羽在亚洲区的完整人员名单、行动记录、以及他们与贺家过去十五年的所有交易明细。”
严浩翔的目光落在U盘上,没动。
“条件呢?”
“两个。”贺文轩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保护我的安全,直到贺家的事情尘埃落定。第二,我要贺宇辰身败名裂,但不死——我要他活着,清醒地承受失去一切的痛苦。”
严浩翔慢慢搅动咖啡。勺子碰触杯壁,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听起来不像复仇。”他说,“更像清理门户。”
“随便你怎么定义。”贺文轩靠回沙发背,“我只知道,贺家已经烂到根了。父亲中风前,把最后一份加密文件交给了我。里面记录着贺家这些年的所有肮脏交易——走私、洗钱、买凶杀人。如果曝光,足够整个贺家覆灭十次。”
“但你没曝光。”
“因为曝光了,我也得进去。”贺文轩笑了笑,很淡,“我不是圣人,严总。我只是个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雷声更近了。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严浩翔放下咖啡杯,拿起U盘。金属外壳冰凉,上面刻着一个很小的字母“H”——贺家的标记。
“东西我收下。”他说,“但你怎么证明这是真的?”
“你可以现在验证。”贺文轩从口袋里又拿出一个平板,解锁,调出一个文件,“这是目录和部分样本。完整数据在U盘里,需要贺家特有的三层密码才能打开。密码是我父亲的指纹、虹膜和声纹——但他现在在ICU,所以只有我能打开。”
严浩翔接过平板,快速浏览。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时间、金额、参与方、中间人……触目惊心。
他看了三分钟,然后把平板还给贺文轩。
“沈弋。”他对着空气说。
几乎同时,沈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数据检测仪。
“验证。”严浩翔把U盘递给他。
沈弋将U盘插入仪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几分钟后,他抬头:“数据量巨大,初步验证为真。深层加密确实存在,需要特定生物密钥才能解锁。”
严浩翔看向贺文轩。
后者举起双手,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随你们怎么检查。指纹、虹膜、声纹,都可以现场采集。”
“暂时不用。”严浩翔站起身,走到窗边。雨更大了,城市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灰影,“你今晚住客房。明天开始,住地下室。”
贺文轩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地下室?”
“我的一位客人也在那里休养。”严浩翔转过身,目光锐利,“你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
“贺峻霖?”贺文轩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还活着?”
“暂时。”
“暂时”两个字像冰块,砸在地板上。
贺文轩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芯片移除手术成功了?”他问,声音很轻。
严浩翔没回答,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那就好。”贺文轩长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那就好……”
“你知道芯片的事。”严浩翔走回沙发边,俯视着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知道。”贺文轩坦然承认,“父亲送他去岛上时,我在场。签合约时,我也在。那份有盲文附加条款的合约,是我亲自替换的。”
空气骤然变冷。
严浩翔的手握紧了,手背上青筋浮现。但他控制住了,声音依旧平稳:“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做,贺宇辰会做。”贺文轩抬起头,眼里没有任何情绪,“而贺宇辰会做得更绝。他会让手术台上的医生顺便切断贺峻霖的几根神经,让他彻底变成一个听话的玩偶。至少我替换合约时,保留了芯片的‘后门’——神经绑定率超过90%才会完全控制。在那之前,他还有机会反抗。”
“伪善。”严浩翔评价。
“或许吧。”贺文轩笑了,笑容很苦,“但这就是贺家。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在演戏。区别只在于,有些人演着演着,就成了角色本身。而我……”他顿了顿,“我只是不想变成他们那样。”
雨声填满了沉默。
严浩翔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一饮而尽。
“地下室的医疗间在走廊尽头。沈弋会带你去。”他说,“但记住,你现在的命是我给的。我随时可以收回来。”
“明白。”贺文轩站起身,“那么,合作愉快?”
严浩翔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沈弋做了个“请”的手势。贺文轩跟着他离开客厅,脚步声渐行渐远。
严浩翔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
手机震动。是加密频道的消息,来自公海监视小组:
“目标货轮改变航向,正朝领海线移动。预计24小时内进入专属经济区。请求指示。”
他回复:
“继续监视。记录所有通讯信号。”
发送完毕,他起身走向地下室。
医疗间里,贺峻霖已经醒了。他半靠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很亮。
“他来了?”贺峻霖问,声音还有点哑。
“在隔壁。”严浩翔在床边坐下,自然地伸手探他额头,“烧退了。”
“听见了。”贺峻霖说,“你们的对话。”
严浩翔的手顿了顿:“全部?”
“大部分。”贺峻霖侧过头,避开他的手,“所以贺文轩一直在演戏。演了这么多年。”
“为了自保。”严浩翔收回手,“也为了在关键时刻,给你留一条生路。”
“那条生路差点让我变成傀儡。”
“但你没变。”严浩翔看着他,“你撑过来了。”
贺峻霖沉默。监测仪在他身边规律地滴答作响,像生命倒计时。
“接下来呢?”他问。
“接下来,”严浩翔说,“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用贺文轩的资料彻底摧毁贺家。第二,找到暗羽的货轮,把他们的服务器沉进海底。第三……”
他停住了。
“第三?”贺峻霖追问。
严浩翔俯身,手撑在贺峻霖枕边。这个姿势让他完全笼罩住Omega,信息素无声地包裹下来。
“第三,”他说,声音很低,“你要好起来。彻底好起来。”
贺峻霖看着他。这么近的距离,能看清严浩翔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苍白,虚弱,但眼睛里还有火。
“为什么?”他问,像问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
严浩翔没回答。他低下头,吻了贺峻霖。
这个吻很轻,像试探,又像确认。唇与唇相贴,温热,干燥,带着咖啡的苦味。
然后退开。
“因为,”严浩翔说,拇指擦过贺峻霖的嘴角,“我还没听到你的答案。”
“什么答案?”
“等这一切结束,我会问你的问题。”严浩翔直起身,走到门口,“现在,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你要面对贺文轩,面对那些真相,面对你过去的十五年。”
门关上了。
贺峻霖躺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嘴唇。那里还残留着温度,和严浩翔身上威士忌的气息。
监测仪上的心率曲线,突然快了几拍。
他闭上眼睛,却笑了。
窗外,暴雨如注。
而三方的棋局,终于摆上了棋盘。
棋子已经就位。
游戏,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