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烛是个极其安静、甚至有些过于胆怯的姑娘。她谨记凌绝立下的规矩,平日里除了必要的请安和聆听(主要是凌绝的)指导,几乎从不主动出现在云阡昭面前。她总是默默地做着事——打扫庭院,擦拭(寥寥无几的)器物,甚至尝试着打理殿后那片几乎荒芜的药圃。动作轻柔得像只怕惊扰了尘埃的猫。
凌绝则彻底肩负起了“大师兄”的职责,或者说,他把这当成了一种不容推卸的重任。每日天不亮,他便会在院中开始雷打不动的修炼,吸纳那稀薄的晨曦紫气,锤炼肉身,演练基础剑诀。他的伤势在缓慢恢复,气息也日渐凝实,那双眼眸中的沉郁和警惕未曾减少,但偶尔看向云阡昭时,会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的光芒。
然后,他会去督促温烛修炼。
“引气入体,关键在于心静,感应周身灵机。你心神不宁,如何感应?”凌绝的声音没什么温度,像冰块敲击。他站在离温烛三步远的地方,看着盘坐在蒲团上、眉头紧皱的少女。
“对、对不起,师兄……”温烛更加紧张,气息反而更乱了。
“修炼之人,无需总说对不起。”凌绝眉头微蹙,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云阡昭躺椅的方向,见那人依旧安稳地躺着,才继续道:“凝神,再来。”
云阡昭通常就躺在他的专属躺椅上,位置选得极好,能晒到最充足的太阳,又能“听”到院中的动静。他看似在神游天外,实则灵识将两个徒弟的表现尽收“眼底”。
他听到凌绝用最简单、甚至有些粗暴的方式讲解修炼要点,听到温烛因进度缓慢而自责的细小啜泣,也听到凌绝在她差点灵气走岔时,那一声带着急促的“稳住!”以及几乎要上前又强行止住的脚步。
某次,凌绝指导温烛一套基础步法,温烛身形不稳差点摔倒,凌绝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虽立刻松开,但那瞬间的接触,还是让温烛红了脸,讷讷不敢言。
躺椅上的云阡昭灵识“看”得真切,心里“啧”了一声,冒出一个念头:
“嘶……这小子,不会看上这温顺小师妹了吧?”
他暗自盘算起来:也好,挺好。师兄师妹,近水楼台,若能成其好事,我这当师尊的也算功德一件,提前解决了徒弟的终身大事。给他抽签抽了个小媳妇儿,这波不亏,挺值的!
云阡昭越想越觉得有理,甚至有种“深藏功与名”的得意,全然不知自己脑补的方向与实际情况差了十万八千里。
此刻,云阡昭还沉浸在“机智月老”的自我满足中,心安理得地继续晒太阳。
他丝毫没有插手教导的意思。在他看来,凌绝教得虽然方式硬了点,但基础打得极为扎实,对温烛这种资质平庸的弟子而言,未必是坏事。而他?他只需要在关键时刻,比如凌绝讲解有误(虽然极少),或者温烛实在钻牛角尖时,才慢悠悠地开口,用几句看似随意、实则切中要害的话点播一下。
“灵气如水,强求不得,疏胜于堵。”某次温烛又一次冲击瓶颈失败,沮丧得快要把头埋进地里时,云阡昭懒洋洋的声音从躺椅方向传来。
温烛一愣,仔细品味着这句话。
凌绝也若有所思地看向云阡昭的方向,眼神专注,仿佛要将师尊每一个模糊的轮廓都刻进心里。
云阡昭翻了个身,面朝里,表示“话已说完,别打扰我晒太阳”。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流云巅依旧冷清,与外界的喧嚣格格不入。但殿前广场上,偶尔会多出两个对练基础招式的身影——当然是凌绝单方面指导温烛。有时也会出现一些小小的意外。
比如,温烛尝试学习最基础的火系法术“燃火术”,结果不是点不着,就是控制不住火势,差点烧了自己的衣袖。凌绝面无表情地一道水灵诀浇过去,浇灭了火,也把温烛淋成了落汤鸡。
看着瑟瑟发抖、眼眶发红的师妹,凌绝沉默片刻,生硬地开口:“……去换衣服,莫要着凉。”然后转身就走,神色似乎有种不易察觉的僵硬。
云阡昭灵识捕捉到:嗯?这小子还会不好意思?果然对小师妹不一样!
又比如,凌绝修炼时偶尔会因旧伤或功法运转过于刚猛而气息紊乱,脸色发白。每当这时,温烛总会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碗她偷偷用后山采的、品相一般的宁神草熬的汤药,放在他旁边,然后飞快地跑开,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凌绝起初看都不看,后来某次实在不适,尝试着喝了一口。味道很一般,药效也微弱,但那股暖流下去,胸口的滞涩感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丝。他依旧没说什么,但下一次温烛再放下药碗时,他没有立刻让她端走。
云阡昭:有进步!知道接受师妹好意了!好事将近!
云阡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觉得自己这红线牵得简直是稳如老狗,比上辈子看过的任何职场情景剧都有趣,充满了“养成”的快乐。
这天傍晚,晚霞漫天。云阡昭难得没有瘫在躺椅上,而是摸索着坐在殿前的石阶上,“望”着天边那一片模糊的暖色光晕。凌绝和温烛结束了一天的修炼,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今天膳堂送来的灵米,似乎比往常多了些。”云阡昭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凌绝抿了抿唇,低声道:“弟子前几日去领份例时,遇到了执事堂的张师兄。”他省略了如何“友好交流”让对方记住流云巅还有个不好惹的弟子,以及……他师尊不是谁都能轻慢的。
“嗯。”云阡昭应了一声,没多问,转而道:“温烛,你昨日打理的那片药圃,土气活跃了些,做得不错。”
温烛没想到师尊会注意到这个,受宠若惊,声音细若蚊蝇:“是、是师兄教我的松土法……”
凌绝瞥了她一眼,没否认,目光却始终落在云阡昭被晚风吹起的发丝和绸带上。
云阡昭笑了笑,晚风吹起他蒙眼的绸带,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舒缓:“流云巅是清冷了些,灵气也稀薄。但既来之,则安之。修行之路漫长,不急在一时。”
他心想:感情路也一样,慢慢培养,水到渠成嘛。
这话像是说给温烛听,也像是说给凌绝,或许,也是说给他自己。
凌绝看着师尊被霞光勾勒出的侧影,那素白的绸带在风中轻轻飘动,心中那股始终绷紧的弦,似乎松动了一瞬,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他看了看旁边因为师尊一句夸奖而脸颊微红、眼中有了点光彩的温烛,又看了看这破败却因为眼前之人而显得无比珍贵的流云巅。
这里是他和师妹,还有……师尊的容身之处。
“师尊,风大了,回去吧。”凌绝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伸手欲扶云阡昭,动作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珍视。
“好。”云阡昭自然地伸出手,搭在凌绝臂。
心里还在美:看,多懂事,知道照顾师尊,以后肯定也更会照顾媳妇儿。
温烛连忙跟上,小声说:“弟子去准备晚膳。”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其中两道靠得极近,几乎重叠,另一道则稍稍落后,泾渭分明。影子交织在青石板上,渐渐融入流云巅愈发浓重的暮色里。清冷,却不再孤寂,只是这其间的暗流,某人似乎完全会错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