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醒

云阡昭感觉自己像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泥沼中沉浮了许久，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剧烈的头痛和双眼火烧火燎的痛楚如同跗骨之蛆。但比身体痛苦更清晰的，是耳边断续传来的声音。

先是凌绝那执拗焦急和恐慌的声音，反复呼唤着“师尊”，还有冰凉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力道大得几乎要撕破衣料。

然后是温烛带着哭腔的、细声细气的询问和啜泣，似乎在问“师尊会不会有事”。

再后来，是更多纷杂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议论声。他模糊地感觉到有人试图靠近他，却被凌绝用一种近乎凶狠的气势拦住了。

“别碰他！”少年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甚至隐隐有混沌气息不受控制地溢散，带着威胁的意味。

“凌绝师侄，我等奉掌门之命，前来为玄微师弟诊治。”一个略显苍老温和的声音响起，似乎是药王谷的长老。

“师尊需要静养。”凌绝的回答硬邦邦的，寸步不让。

争执间，一个熟悉的、带着烈焰般气息的身影似乎强硬地突破了凌绝的阻挡，来到了床边。是曲焰。

云阡昭能感觉到她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复杂难明。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气息有些起伏不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她几乎是咬着牙，低声说了一句：“……装神弄鬼，吓唬谁呢！”但语气里，却没了往日的尖刻，反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凝重和探究。

最终，在萧渡沉稳的调解下，药王谷的长老得以靠近，给云阡昭喂下了几颗药性温和的固本培元丹药，又检查了他的脉象（自然是混乱不堪、虚实难辨），留下一句“玄微师侄似是动用了某种禁忌之力，元气大伤，神魂亦有震荡，需长时间静养，万不可再动用灵力”，便摇着头离开了。

流云巅再次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凌绝的变化是最明显的。

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云阡昭床边，除了必要的打坐调息（他似乎因祸得福，对混沌之力的掌控精进了一丝），便是沉默地守着。他看着云阡昭的眼神，除了原有的依赖和守护，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近乎虔诚的灼热。师尊那日展现的力量，那轻描淡写间湮灭魔修的姿态，深深地烙印在他心底。那不仅仅是强大，更是一种他无法理解、却本能向往的境界。他更加确信，留在师尊身边，是他唯一的道路。同时，一种变强的渴望，如同野火般在他心底燃烧——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才能真正配得上做师尊的弟子，才能在未来，有能力守护师尊，而不是每次都让师尊为了保护他而陷入险境。

温烛则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却也更加努力。

那日的变故和师尊展现的惊人实力，让她在震撼之余，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和平凡。她不敢过多打扰师尊和师兄，只是更加沉默地包揽了所有杂务，将流云巅收拾得井井有条。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修炼得更加刻苦，虽然进步依旧缓慢得令人绝望，但她那双总是低垂的眸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不甘和倔强。她细心观察着凌绝修炼时的状态，偶尔会在他气息不稳时，怯生生地提醒一句，竟然真的帮凌绝避免了几次小的岔子。她似乎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寻找着在这个突然变得“高深莫测”的师门中，属于自己的位置。

而云阡昭自己，则在三天后才彻底清醒过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排山倒海的虚弱感和眼部的剧痛便将他淹没。他呻吟一声，试图动弹，却发现连抬起手指都异常艰难。

“师尊！您醒了？”凌绝带着惊喜的声音立刻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杯温度恰好的灵泉水便递到了他干裂的唇边。

云阡昭就着凌绝的手，小口啜饮着，滋润了如同着火般的喉咙。他“看”向凌绝的方向，虽然眼前依旧黑暗，但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年身上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关切和……某种更加炽烈的情绪。

“我……睡了多久？”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三天。”凌绝答道，小心地扶着他靠坐起来。

三天……云阡昭心下黯然。代价果然巨大。他尝试着感应了一下体内，那丝被撬开的“闸门”似乎已经重新闭合，只留下更加残破的经脉和空空如也的丹田。那股浩瀚的力量仿佛只是一场幻觉，但他知道不是。它就在那里，沉睡着，也……觊觎着他这具残破的躯壳。

“外面……怎么样了？”他问的是宗门的情况。

凌绝沉默了一下，才道：“主峰的入侵已经被击退，听说掌门和几位长老都出手了，魔修损失惨重。但宗门也伤亡不少。萧师伯来看过您几次，说等您醒了，掌门可能要见您。”

云阡昭心里一沉。掌门召见……果然躲不过去了。他那日的表现，恐怕已经引起了高层的注意。一个“废柴”师尊突然爆发出如此诡异强大的力量，任谁都会起疑。

他揉了揉依旧刺痛的额角，内心一片疲惫。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摸鱼养老，怎么就这么难呢？

“师尊，”凌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着一丝犹豫和坚定，“您……之前用的，是什么力量？”

云阡昭动作一顿。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真实的虚弱和无奈，半真半假地答道：“是……为师当年留下的一点保命底牌，代价极大，非生死关头不可动用。这次……算是彻底耗尽了。”他将之归咎于“底牌”，既解释了力量的来源，也暗示了不可复制性，希望能减少一些关注。

凌绝闻言，眼神暗了暗，不是失望，而是心疼。他低声道：“弟子以后，定会努力修炼，保护师尊，再不让师尊动用这等伤及自身的底牌。”

云阡昭听着这认真的承诺，心里五味杂陈。他伸手，摸索着拍了拍凌绝的脑袋（这次终于拍准了），“嗯，那你可要加油了。”

正说着，温烛端着一碗熬得稀烂的灵谷粥，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师尊，您醒了？吃点东西吧。”

云阡昭接过碗，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热，听着两个徒弟围绕在身边的声音，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未来的重重压力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流云巅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被人忽视的“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