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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栀子花香里的明信片

那年花开,爱意正浓

1998年的夏天似乎格外长。蝉鸣从清晨吵到日暮,把棠镇的青石板路晒得发烫,唯有镇口那排老栀子树,撑开浓密的绿伞,将甜得发腻的香气泼洒在半条街上。

林晓棠蹲在邮电局后门的水龙头下洗手,肥皂水顺着指尖滴进水泥池,泛起一串泡沫。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领口别着枚塑料蝴蝶发卡——是去年弟弟生日时,她用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后来弟弟嫌“女气”,又还给了她。

“林晓棠!发什么呆?三楼的报纸还没送上去!”陈主任的大嗓门从走廊里炸开来,带着股薄荷烟的味道。他总爱把“临时工”三个字挂在嘴边,仿佛生怕别人忘了,这个在分拣室里安安静静的姑娘,随时可能卷铺盖走人。

晓棠赶紧甩了甩手上的水,抱起墙角那摞用麻绳捆好的报纸。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全镇人的眼皮子底下——邮电局是棠镇的“信息中心”,谁家寄了汇款单,谁家收到了远方的信,陈主任总能第一时间散播出去,添油加醋成新的谈资。

她在三楼的阅览室门口停下脚步。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白衬衫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看《参考消息》,报纸边缘被手指捻得发卷。晓棠认得他,是镇中学退休的江老师,听说前阵子摔了腿,出门不便,每天让儿子来取报纸。

“江老师,今天的报纸。”她把报纸轻轻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扫过老人手边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字,脱了釉,露出底下的白瓷。

江老师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两道沟壑:“麻烦你了,晓棠。”他顿了顿,又问,“听说你娘的杂货铺进了新的雪花膏?我那小子总说我身上有药味,想给他买一盒。”

晓棠心里暖了暖。镇上的人大多只关心她一个月挣多少钱,什么时候嫁人,很少有人会问起母亲的铺子。她刚想说“我帮您带一盒”,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自行车摔倒的哐当声。

她跑到窗边往下看。邮电局门口的绿邮筒旁,一个背着帆布包的年轻男人正弯腰扶自行车,军绿色的裤子膝盖处磨破了块皮,露出里面的白棉线秋裤。他抬起头时,晓棠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那是张清瘦的脸,眉眼很亮,带着点风尘仆仆的倦意,却又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像雨后刚抽条的竹子。

“是江老师的儿子吧?”阅览室里的另一个老人凑过来看,“听说在深圳打工,挣大钱呢。”

晓棠没说话,悄悄退了回去。她在分拣室整理信件时,指尖总像沾了点什么——刚才那个男人的目光,像落在皮肤上的阳光,有点烫,又有点暖。她想起高中时的黑板报,每期都有个男生画插画,春天画桃花,秋天画桂花,落款处总藏着个小小的“舟”字。那时她总坐在靠窗的位置,假装看窗外的操场,其实在看他握着粉笔的手。

“叮铃铃——”门口的自行车铃铛响了。晓棠抬头,正好看见刚才那个男人走进来,帆布包往柜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指尖在柜台上敲了敲:“寄信,到北京。”

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带着点南方人少见的硬朗。晓棠接过信封,目光落在收信人地址上——“北京大学中文系”。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指尖捏着信封的边缘,有点发颤。

“ stamps。”男人又说,伸手去摸口袋,大概是想说“邮票”,却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

晓棠赶紧从抽屉里拿出邮票,贴在信封右上角。胶水抹得太多,她用指尖去擦,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有层厚厚的茧,像摸过很多工具的样子。

“谢谢。”男人笑了笑,露出两颗很白的牙。他的目光落在晓棠手边的一个铁盒上,里面放着些被退回来的信件,大多是地址不详。其中一张明信片从盒子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晓棠弯腰去捡,他也伸手去捡,两人的手指在半空碰到一起。明信片上印着未名湖的照片,湖边的柳树垂着绿丝绦,像极了她藏在日记本里的那张——那是三年前,她偷偷从一本旧杂志上剪下来的,每天睡前都要看一眼。

“你也喜欢北京?”男人拿起明信片,目光里带着点惊讶。

晓棠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抢过明信片塞进抽屉:“不是……是别人退回来的。”

他没再追问,只是从帆布包里拿出个苹果放在柜台上:“刚在村口买的,挺甜。”说完转身就走,帆布包带子在背后晃悠,露出里面塞着的一本旧书,封面隐约能看见“路遥”两个字。

晓棠捏着那个苹果,指尖能感受到果皮的凉。苹果上还带着片叶子,翠绿的,像刚从树上摘下来。她抬头往外看,男人已经骑上自行车,背影在栀子花丛里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拐进了巷子深处。

陈主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夹着烟,眼神像钩子:“江亦舟吧?出去混了三年,还不是灰溜溜回来了。晓棠你可别学那些不三不四的,好好干活,我还能帮你说说,把临时工转成正式的。”

晓棠没说话,把苹果放进抽屉里,继续分拣信件。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信纸上投下光斑,空气里飘着栀子花香,甜得让人有点发晕。她拿起一封寄往深圳的信,收信人是“电子厂流水线”,字迹歪歪扭扭的,大概是哪个打工妹写给家里的。

指尖划过信封,晓棠突然想起江亦舟刚才的样子。他的帆布包上沾着点水泥渍,裤脚卷着,露出脚踝上的一道浅疤,像被什么东西刮过。但他看明信片时的眼神,亮得像装了星星,和高中时那个在黑板报前专注画画的男生,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抽屉里的苹果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混着栀子花香,在闷热的分拣室里弥漫开来。晓棠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画了一朵小小的栀子花,旁边添了行字:

“今天,遇见了一个人,他知道未名湖。”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邮筒旁的栀子花开得正盛,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夏天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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