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来得猝不及防,一连几天的雨把棠镇浇得透湿。青石板路缝隙里冒出青苔,邮电局门口的绿邮筒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投信口积着圈水痕,像只噙着泪的眼睛。
林晓棠把淋湿的报纸一张张分开,指尖沾着油墨,蹭得指腹发蓝。陈主任今天没来,说是去县里开会,整个邮电局都透着股松快的气息。她望着窗外的雨帘发呆,想起江亦舟说要修的书架——那天他扛走旧木料时,答应等天晴了就给她做个小的,能放在窗台放笔记本。
“晓棠!有人找!”门口的收发员王婶喊了一声,手里摇着把油纸伞,伞面上绣着褪色的牡丹。
晓棠抬头,看见江亦舟站在邮电局屋檐下,怀里抱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东西,裤脚沾着泥,显然是从雨里蹚过来的。他看见晓棠,举了举怀里的东西,声音带着笑意:“给你的,怕淋湿了。”
是个巴掌大的木盒子,用梧桐木做的,边角被打磨得圆润,盖子上刻着朵小小的栀子花,花瓣纹路浅浅的,像刚落上的雪。晓棠接过来打开,里面铺着层软布,正好能放下她的笔记本和那几张宝贝明信片。
“昨天雨小的时候做的,”江亦舟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梧桐木软,不容易伤着纸页。”他的目光落在晓棠手边的《高中数学公式手册》上,那是她从废品站淘来的,封皮都掉了,“你在看这个?”
晓棠有点不好意思:“随便翻翻。”其实她是想趁着陈主任不在,把落下的数学补补——江亦舟说成人高考要考数学,她想跟着一起学,却又拉不下脸说出口。
江亦舟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从帆布包里掏出本练习册:“我带了这个,是以前打工时攒钱买的,上面有例题。要是不嫌弃,晚上去我家?我爹说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凉快,正好能给你讲讲。”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噼啪作响。晓棠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泡得发软,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雨丝:“好。”
傍晚雨停了,天边挤出点晚霞,把江家院子里的桂花树叶染成金红色。江父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手里翻着本线装书,见晓棠来,笑着往石桌上指:“亦舟说要给你补课,我让他把桌子搬到桂花树下了,凉快。”
石桌上摆着盏煤油灯,玻璃罩擦得透亮,旁边放着个搪瓷碗,里面盛着切成块的西瓜,还带着井水的凉气。江亦舟正蹲在树下摆弄木板,听见动静回头,手里还握着把刨子,木屑在暮色里飞,像群白蝴蝶。
“马上好,”他扬了扬手里的木板,“做个小书架当桌腿,免得桌子晃。”
晓棠放下带来的笔记本,帮着把碗筷摆好。江父忽然指着她的笔记本:“这孩子,字写得真秀气。当年我教过你爹,他写的字跟爬似的,哪有你这么周正。”
晓棠被夸得脸红,低头翻开笔记本,正好翻到那天画栀子花的页面。江亦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看见那行“他知道未名湖”的小字,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只是把削好的铅笔递过来:“先从函数开始?这个不难。”
桂花树枝叶浓密,挡住了傍晚的热气。煤油灯的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练习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江亦舟讲题时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指尖划过例题时,指甲修剪得干净,指腹的茧子蹭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晓棠听得很认真,偶尔抬头时,总能撞见他垂眸的样子——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片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像被雨水洗过的竹节。她赶紧低下头,心跳得像藏了只鼓,连最简单的公式都忘了。
“这里懂了吗?”江亦舟敲了敲练习册上的函数图像,“其实就像种树,先扎根,再长枝桠,最后开花,一步都急不得。”他忽然笑了,“我以前总记不住,后来在工地搬钢筋,看着那些钢筋搭的架子,突然就想通了——函数图像就像架子,得先把骨架搭对。”
晓棠被他逗笑了,紧绷的神经松下来。她指着一道题:“这个抛物线……”
“抛物线啊,”江亦舟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弧线,“就像你扔石子的轨迹,从手里出去,到最高点,再落下来,有始有终。”他的笔尖顿了顿,落在弧线的顶点,“这里最重要,叫顶点坐标,就像日子过到最难的时候,熬过去就好了。”
江父在藤椅上轻轻咳嗽了一声,两人都回过神,脸上有点发烫。晓棠低头做题,笔尖在纸上划拉,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院子里的桂花香混着泥土的潮气漫过来,带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像小时候母亲哄她睡觉时哼的歌谣。
“对了,”江亦舟突然想起什么,从屋里抱出个纸箱,里面装着他打工时攒的书,有《红楼梦》,有《平凡的世界》,还有几本泛黄的诗集,“这些你要是想看,随时来拿。我爹说,好书就得有人看,放着才是糟蹋。”
晓棠拿起本《汪曾祺散文》,扉页上有行小字:“1996年冬,深圳宿舍,雪夜读此,想家。”字迹比现在的潦草,带着股漂泊的劲儿。她摩挲着那行字,突然明白他为什么总说“函数像架子”——一个人在外打拼,可不就像搭架子,得自己撑着,不能塌。
月亮爬上来时,江亦舟送晓棠回家。两人走在湿漉漉的巷子里,脚步声被雨水泡得发闷。路过赵小梅的服装店,里面还亮着灯,赵小梅趴在柜台上嗑瓜子,看见他们,冲晓棠挤了挤眼睛,嘴型比了个“好事将近”。
晓棠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加快脚步往前走。江亦舟在后面喊:“别急啊,明天还来吗?我把几何题整理好了。”
“来!”晓棠的声音飘在风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
快到家门口时,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从布包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江亦舟——是用彩线绣的书签,上面绣着只小小的貔貅,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前几天熬夜绣的。“给你的,”她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夹在书里用。”
江亦舟接过来,指尖触到温热的布面,貔貅的眼睛用的是颗红豆,在月光下闪着光。他握紧书签,突然说:“等桂花开了,我给你做桂花糕吃。我娘以前总做,说桂花要趁刚开时摘,拌上糯米粉,蒸出来香得能飘半条街。”
晓棠的心跳又乱了,点点头,转身跑进了巷子。站在门后往外看,见江亦舟还站在原地,手里举着那个书签,像举着件稀世珍宝。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巷口的栀子树影缠在一起,像幅没画完的画。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桂花树叶上沙沙响。晓棠摸出那个梧桐木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明信片,突然觉得,这个梅雨季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就像江亦舟说的,难的时候就像抛物线的顶点,熬过去,总会往下走,总会遇见花开。
她在笔记本上新的一页写下:“今晚学了函数,还得了个木盒子。桂花快开了。”字迹比平时轻快,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像被月光吻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