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邻市回来后，棠镇的空气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林晓棠每天在邮电局分拣信件时，总会下意识地留意来自邻市教育局的邮件，指尖划过信封时，心跳总会莫名加快——她比江亦舟还要紧张成绩。
“又在盼信呢？”赵小梅拎着件新做的连衣裙进来，布料是时兴的碎花，“我听县邮局的人说，成人高考成绩得下个月才出来，急也没用。”她把连衣裙往晓棠身上比了比，“你看这花色，配你肤色，等江老师考上了，你穿这个去喝喜酒正好。”
晓棠的脸腾地红了，把手里的信件往抽屉里塞了塞：“别胡说，成绩还没出来呢。”
“我看悬不了，”赵小梅笃定地说，“那天他去考试，我在镇上碰到江老师，老爷子正给桂花树施肥呢，说‘我家亦舟要是考不上，天理难容’。”
晓棠忍不住笑了。她想起江父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总觉得这等待的日子虽然漫长，却像熬粥，火候到了，自然会香。
江亦舟恢复了代课的日子，只是眉宇间的紧绷松了些。每天路过邮电局，还是会往窗台上放瓶凉白开，偶尔塞给她块桂花糖——今年的新桂花已经开了，金黄金黄的，在枝头挤挤挨挨，把整条巷子都染得香甜。
“我爹说，今年的桂花比往年甜，”江亦舟站在柜台外，看着晓棠把桂花糖放进木盒子，“等周末摘了，给你做桂花酱，抹在馒头上吃。”
“好啊。”晓棠点头，目光落在他袖口——那是她纳的鞋垫，他天天穿着，已经磨得有点发亮。
周末摘桂花时，江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江亦舟的学生们听说要做桂花酱，都跑来看热闹，有的搬梯子，有的递篮子，叽叽喳喳的像群小麻雀。晓棠站在树下，小心地把落在衣襟上的桂花拢进篮子里，指尖沾着金黄的花瓣，香气钻进指缝，甜得人发晕。
“小心点，别摔了。”江亦舟站在梯子上，伸手把最顶端的花枝折下来，递到晓棠手里，“这枝开得最盛。”
阳光透过桂花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睫毛上沾着细小的花瓣，像落了层金粉。晓棠接过花枝，突然想起他说要提亲的那天，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心的温度烫得像团火。
“晓棠姐，你看江老师看你的眼神！”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突然喊，引得众人都笑起来。
晓棠的脸瞬间红透了，转身往屋里躲，却被赵小梅拉住：“躲什么呀，大家都看着呢。”赵小梅凑近她耳边，“你娘昨天来我这儿做棉袄，说等亦舟成绩出来，就让你爹的老战友来做媒人，正经八百地把这事定下来。”
晓棠的心像被桂花蜜浸过似的，甜得发涨。她偷偷看向院子里，江亦舟正被学生们围着问问题，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和，嘴角噙着笑，像藏着满肚子的甜。
桂花摘了满满三篮子，江父指挥着众人把花瓣摊在竹匾里晾晒。“得晒三天，把水汽晒干，”老爷子拄着拐杖来回查看，“然后拌上白糖，装进陶罐里密封，过阵子打开，香得能把人魂勾走。”
晓棠帮着把竹匾搬到屋檐下，江亦舟走过来，递给她块毛巾：“擦擦汗。”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缩了缩，又忍不住相视而笑，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
等待成绩的日子，就在摘桂花、晒花瓣、学生们的笑闹声里慢慢溜走。邮电局的窗台书架上，渐渐摆满了晓棠攒的书，最上面放着那本《汪曾祺散文》，书签露在外面，是她绣的貔貅，红豆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陈主任偶尔会走过来看一眼，哼一声：“还真当这儿是图书馆了？”却再也没说过要扔掉的话，有时甚至会把新到的杂志往晓棠桌上放一本：“这个上面有高考题，给你家那位看看。”
晓棠知道，陈主任是看在江父的面子上，也是看他们确实在认真过日子，才渐渐松了口。就像镇上的人，从最初的议论纷纷，到现在见了他们会笑着打招呼，日子久了，真心总能被看见。
这天傍晚，晓棠正在整理信件，突然看见一封来自邻市教育局的邮件，收件人是“江亦舟”。她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抖得差点把信封捏破。
“是成绩来了吗？”王婶凑过来看，眼睛瞪得溜圆。
晓棠点点头，指尖在信封上摩挲了半天，却不敢拆开——她怕里面的结果不如人意，怕看到江亦舟失望的眼神，怕这阵子的甜像泡沫一样碎掉。
“我帮你送去吧？”王婶看出她的紧张。
“不用，我自己去。”晓棠把信揣进布包，像揣着颗滚烫的心。她提前下了班，脚步轻快地往江家走，路过巷子口时，看见江亦舟正站在桂花树下等她，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是镇上老爷爷做的，裹着晶莹的糖衣。
“给你的。”他把一串递给晓棠，目光落在她的布包上，“是……成绩来了？”
晓棠点点头，把信封掏出来，递到他手里：“你自己拆吧。”
江亦舟的手抖得比她还厉害，指尖好几次没捏住信封的开口。学生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围在旁边喊：“江老师加油！”“江老师肯定考上了！”
江父也拄着拐杖走出来，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有些紧张。
在众人的注视下，江亦舟终于拆开了信封。一张薄薄的成绩单飘落在地，晓棠赶紧捡起来，目光扫过总分那一栏，突然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他考上了，而且分数远超录取线！
“考上了？”江父的声音带着颤抖。
“考上了！”晓棠哽咽着喊，把成绩单递过去，“爸，您看，考上了！”她下意识地喊了声“爸”，喊完才反应过来，脸颊瞬间红透了。
江父接过成绩单，看着上面的分数，突然老泪纵横，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好小子……好小子……没给你娘丢脸……”
江亦舟一把抱住晓棠，在她耳边哽咽着说：“我做到了……晓棠，我做到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像最动听的歌，在桂花香气里漫开来。
学生们欢呼着跳起来，赵小梅跑过来，一把抱住晓棠：“我就说嘛！肯定能考上！”
夕阳把院子里的人影拉得很长，桂花的香气混着糖葫芦的甜，在空气里酿成了最醇厚的酒。晓棠靠在江亦舟怀里，闻着他身上的皂角香和桂花味，突然觉得，等待的日子虽然漫长，却像这桂花酱，熬过了晾晒，熬过了密封，最终迎来的，是化不开的甜。
她在心里悄悄说：真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就像这悄然绽放的桂花，不声不响，却把整个秋天，都染成了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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