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第七谷的薄雾,也刺醒了苏妙浑身上下的酸痛。
她在硬板床上僵硬地挪动了一下,感觉骨头像生了锈。昨日漫长的山路、紧绷的心弦,以及这陌生的床铺,都在此刻向她发出抗议。
门外已经传来隐约的走动声和器物碰撞声。灵植园的作息,比内门更加贴近日出而作。苏妙挣扎着爬起来,用瓦罐里残留的冷水胡乱抹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些。看着水中倒影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带着憔悴但眉眼依然明丽的少女脸庞,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远处田垄间,已有三三两两灰衣身影在忙碌。昨日议论她的那几个外门弟子,此刻正聚在谷口附近的空地上,一边整理农具,一边用毫不掩饰的目光打量着她,交头接耳,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神情。
苏妙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昨日赵管事所在的位置。赵管事已经在了,正低头在一块木板上记录着什么,身边放着几堆不同的工具和种子袋。
“赵管事,早。”苏妙规规矩矩地行礼。
赵管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略一停留,没什么表示,只是用下巴点了点旁边一堆看起来最沉重、沾满干涸泥土的锄头、铁耙:“你的任务。东三区,七到十二垄,翻土,除杂草,注意别伤到‘凝露草’的根须。午时初刻我来查验,合格才能领取午膳贡献点。”他又递过来一个粗糙的布袋,“里面是今天的干粮和水。工具用完后清洗干净放回原处。”
任务清晰,要求明确。苏妙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干粮是更硬的黑面饼子。她又去搬那堆农具,最重的铁耙差点没拿起来,踉跄了一下,引来不远处几声压抑的嗤笑。
苏妙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努力扛起工具,按照旁边一块更详细的地图指示,朝东三区走去。肩膀被压得生疼,但她心里反而松了口气——是实实在在的体力活,不是那些勾心斗角,这很好。
东三区位于山谷偏东向阳的缓坡上,垄沟整齐,但土质看起来有些板结,杂草丛生,其间稀疏地生长着一些叶片狭长、边缘带着细微银线的低矮植物,这就是“凝露草”,一种用于炼制低阶回气丹的常见灵植,价值不高,但需要精心照料。
苏妙放下工具,先观察了一会儿。她没种过地,但基本的逻辑还在。翻土是为了让土壤疏松透气,利于植物生长;除草是为了减少竞争。关键在于“别伤根须”。
她回忆着原主那些模糊的、关于低阶灵植特性的知识,又结合自己浅薄的生物常识,决定先从边缘小心试探。她拿起锄头,试着挥动。锄头比她想象中更沉,第一下下去,角度不对,只刨起一小块土,还差点带倒一株凝露草。
不远处田垄里,一个正在浇水的年轻男弟子瞥见,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哟,内门来的大小姐,连锄头都不会使啊?要不要哥哥教教你?”
苏妙没理会,只是调整呼吸,回忆着赵管事和其他弟子动作的发力方式,再次尝试。一下,两下……手臂很快酸麻,汗珠从额头滚落。动作依旧笨拙,效率低下,但至少不再险些伤到灵草。
时间在单调重复的劳作中缓慢流逝。太阳逐渐升高,晒得人皮肤发烫。苏妙的掌心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磨破,火辣辣地疼。腰背像是要断掉,每一次挥动锄头都变得无比艰难。
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专注。身体上的痛苦,反而让她的思维变得更加清晰、冷静。她不再去想沈千澜,不再去想林清雪,甚至暂时不去想那晦涩的修炼。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一小片土地上,集中在如何更省力、更有效地完成翻土和除草这个简单的目标上。
她开始总结规律:哪里的土更硬,需要先用铁耙松动;哪里的杂草根系与凝露草纠缠太深,需要用手小心剥离;什么样的角度挥锄更省力且效果好……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往“苏妙”的体验。没有算计,没有表演,只有最原始的付出与反馈。汗水滴进泥土,疼痛真实可感,但当她清理完一小段垄沟,看着变得松软整洁的土壤和安然无恙的凝露草时,一种微小的、确切的成就感,悄然滋生。
午时将近,她才勉强完成指定任务的一半。赵管事背着双手走过来,仔细查验她完成的区域。他蹲下身,用手捏了捏翻过的土,又检查了几株凝露草的根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尚可。第一次,算你合格一半。午膳贡献点减半。”
苏妙松了口气,至少没被完全否定。她领到的午膳是一碗几乎看不见油星的菜汤和半个杂粮馒头,比干粮略好,但远不如内门伙食。她找了个僻静的树荫坐下,狼吞虎咽地吃完,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
下午的任务更重,是给另一片区域的“赤阳花”幼苗施肥。肥料是混合了某种妖兽粪便和矿土的特殊灵肥,气味刺鼻。苏妙忍着不适,小心操作。或许是上午积累了少许经验,下午的效率稍微提高了一点,但到日落时分,她依然累得几乎直不起腰,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肥料痕迹,手掌血迹斑斑,形容狼狈。
回木屋的路上,再次遇到那几个外门弟子。他们看着苏妙的样子,眼神中的讥诮淡了些,多了点别的意味,大概是没想到这位“前内门天才”真的能咬牙干完一天的活,没哭没闹。
苏妙依旧沉默。她回到木屋,甚至没有力气去打水清洗,只就着早上剩下的冷水,草草处理了一下手上的伤口,用布条缠好,便瘫倒在床上。
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有种奇异的亢奋。这一天,她用最笨拙的方式,在这陌生的世界,第一次凭自己的力量,挣到了“生存”。虽然微薄,虽然辛苦,但真实不虚。
夜深人静,虫鸣唧唧。
苏妙虽然累极,却睡不着。掌心的疼痛和全身的酸麻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她瞪着黑暗的屋顶,思绪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未来。
种田可以暂时安身,但绝非长久之计。要想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修炼是绕不开的路。可《引气诀》……
她再次尝试回忆那篇基础功法。口诀的片段在脑中闪现:“……气感丹田,意随息走,周天循环……”但具体如何“感”?“息”如何“走”?“周天”的路径究竟经过哪些穴位?这些关键细节,依旧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浓雾。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初期修炼的部分,大多是被师长耳提面命、手把手教导的场景,具体的心法运转,反而因为过于“基础”和“理所当然”而变得不清晰。这就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弊端。
“不能这样下去。”苏妙在黑暗中自语。她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原主是火木双灵根,对火属性和木属性能量应该天生敏感。灵植园……最多的不就是木属性的生机,以及土壤中蕴含的、可以被视为“土”或“火”(阳性能量)的气息吗?虽然这里灵气稀薄,但或许……可以从感知这些最基础、最贴近的自然能量开始?
她不知道这想法对不对,甚至可能很危险,但坐以待毙更不可取。
苏妙重新坐起身,盘膝,尽量忽略身体的疼痛,闭上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强迫自己去理解那些晦涩的口诀,而是尝试放空思绪,仅仅去“感受”。
感受透过破窗洒进来的、微凉的月光;感受身下木板粗糙的纹理;感受屋外夜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感受自己呼吸时,胸膛的起伏,以及掌心伤口那持续不断的、灼热的痛感……
渐渐地,一种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在专注到极致的感官中被捕捉到。
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灵气光点”,而更像是……当她将注意力集中在掌心伤口那火辣辣的“痛”与身体极度的“疲”上时,周围的黑暗仿佛变得不那么均匀。空气中,似乎有一些极其稀薄、近乎无形的“暖意”(或许来自白日阳光的残留?)和“生机”(来自遍布山谷的植物?)在缓缓流动,并极其微弱地与她身体的状态产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互动。
非常模糊,非常不稳定,似乎随时会消散在感知之外。但苏妙可以肯定,这不是幻觉。这是一种不同于记忆描述、却真实存在的“感知”。
就在她心神全部沉浸在这种新奇而脆弱的感应中,试图抓住那一点点流动的“暖意”时——
云渺峰,孤崖之巅。
静坐的谢无妄,再次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清冷眸中的一丝波动,比昨夜更加明显。
又来了。那种微弱到极致、却偏偏与他所悟天道轨迹中,某条涉及“生机轮转”、“动静之源”的隐晦法则产生奇异颤动的共鸣。
源头,依然指向那个灵气匮乏的灵植园山谷。
这一次,那波动持续的时间稍长了些,且隐隐透出一种……笨拙的试探,与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命体在专注探索自身与外界联系时产生的“灵性涟漪”。
并非修炼正统功法产生的有序灵气波动,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近乎本能的“触及”。
谢无妄的目光穿透夜色与距离,再次落向第七谷那间普通的木屋。这一次,他的“注视”停留了片刻。
他看到了屋内盘坐的少女。她紧闭双眼,眉头微蹙,脸上带着疲惫与尘土,缠着布条的手掌平放膝上,姿态生涩,周身并无灵气汇聚的迹象。但偏偏,在她与周围环境之间,存在着一种极其不协调的、微妙的“联系”感,仿佛她正在以一种错误的方式,尝试叩问一扇正确的门。
“误打误撞……么?”谢无妄心中划过一丝极淡的念头。这种尝试,在正统修士看来,毫无意义,甚至可能因方向错误而伤及自身。
但,为何能两次引动天道轨迹的微妙共鸣?哪怕这共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是巧合?还是此女身上,有什么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特别之处?
谢无妄复又闭上双眼。无情道心,湛然明澈,不滞于物。些许异常,不足扰动其心。他继续自己的冥思,那丝波动也很快从他的感知中淡去,仿佛从未被注意到。
只是,在完全沉入深层定境之前,那间木屋,那个笨拙尝试的少女身影,似乎比昨夜,在他的认知中留下了稍微清晰那么一丝的印记。
第七谷木屋内,苏妙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被什么极其浩瀚、冰冷的存在无意间扫过,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她猛地从那种专注状态脱离,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起来,背后惊出一层薄汗。
刚才那是什么?修炼出错的感觉?还是……别的什么?
她环顾黑暗的小屋,一切如常。只有掌心伤口的刺痛和全身的疲惫,真实地提醒着她这一天的经历。
窗外,月色清冷,山谷寂静。
苏妙缓缓躺下,心脏仍在不规则地跳动。那条模糊的、似乎能感受到些许“不同”的路,刚刚显露出一丝可能,就蒙上了一层未知的阴影。
是福,还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