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渡厄宗的登天阶上。
三千阶石级，被暮光浸得暖红，却偏生窜出一道更烈的红影。
江星然踩着阶边的云纹雕栏往下跳，红衣白袂翻飞如将熄未熄的焰。他足尖在雕栏上轻巧一叩，人便如一道被风扯直的红线，倏地切过阶下那片青翠的竹庭。墨色长发被赤红发带束在脑后，晃出利落的弧。他嘴里叼着半块桂花糖糕，甜腻的碎屑沾在唇角。
那双眼瞳尤为惹眼——从眼尾的淡粉，一路晕染到瞳孔深处，像将熄未熄的炭火，外层裹着暖红的灰，内里却是不见底的、灼人的暗红。亮得惊人，却又空得骇人。
“江星然！你又偷溜下山！”身后传来师父气急败坏的吼声。
他头也不回，反手扬了扬偷来的宗门令牌，声音里满是张扬的笑：“老头，规矩是死的，小爷是活的！”话音落时，他已掠过最后一道石阶。
唇边的笑意淡了一瞬，快得像从未有过。他眨了眨眼，那双渐变红的眸子又恢复了桀骜，抬脚就要往山门外冲。
“砰——”
一声闷响，江星然感觉自己像撞上了一堵隐形的墙。那股反震的力道，绝非普通弟子能有。
他踉跄半步，稳住身形，脸瞬间沉了下来。
没有道歉，没有惊呼，对方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乱。只有一片带着冷意的、深海般的静默。
他抬头，先看到的，是一双骨节分明、正从容掸着衣袖的手。然后，才撞进那双像深海一样的蓝眸里。
那人立在翠竹投下的阴影边缘，一身蓝白相间的长衫，衬得身姿挺拔清隽。长发用一根素白的发带松松束着，垂在肩头，眉眼温润，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可那眼神太干净，也太冷，像能照出他所有狼狈的镜子——像极了小时候那些表面恭维、背地却骂他“没娘养的晦气种”的所谓长辈。
心底某处被针扎了一下。
江星然唇线绷直，那副玩世不恭的铠甲瞬间自动披挂上身，语气冲得厉害：“走路不长眼？”
顾潇掸平袖口最后一道褶皱，目光扫过他身上的红衣，扫过那根扎眼的红带，最后落在他那张写满“老子最拽”的脸上。嘴角的弧度未变，眼底却彻底没了温度。
“登天阶重‘登’不重‘跳’，江师弟。”他的声音清润，每个字却像浸过井水，凉而沉，“身法再好，落地时也该看看路。”
目光掠过少年手中紧攥的令牌，顾潇眼底的锐利深了一层：“至于私携令符离山……按律，当禁足思过崖，三月。”
风过竹庭，沙沙作响。
一红一蓝两道身影对峙在石阶尽头，残阳将他们拖出长长的影子，在青石地上锋利地交错，仿佛两柄同时出鞘的、互不相容的剑。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目光如刀锋相抵，谁也不肯先退让半步时，顾潇那句“按律当罚”字字清晰，像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了江星然意识的深潭。
咚。
一声轻响。
随即，一道被岁月模糊了面容、却温柔得令人心尖发颤的声音，仿佛从水底浮起：
“……小然，在外头，要护好自己。”
“……莫要轻易与人争执，平平安安的，就好。”
是姐姐。
江星然瞳孔深处那簇桀骜的火苗，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那股熟悉的、尖锐的刺痛又来了——每当他快要被纯粹的怒火吞噬时，这道声音总会将他拉回来一点，却也让他感到加倍的孤独。
他猛地别开脸，像是要甩掉这不合时宜的幻听。再转回来时，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只是嘴角的弧度有些生硬。
“切，”他挥了挥手，语气刻意放缓，却更显出一种疏离的敷衍，“行了行了，小爷我大人有大量，不用你道歉。我还有正事要办，没空跟你这……木头桩子在这儿论规矩。”
说罢，他侧身就要从顾潇身边擦过。
然而，在顾潇听来，这“木头桩子”四个字，比任何直接的辱骂都更具羞辱性。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轻慢。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仗着家世、目空一切的富家子弟的影子，父母惨死的画面与此刻江星然那张漂亮却写满不耐的脸重叠在一起。
理智的弦，崩断了。
“站住！”顾潇厉喝，手已快过思考，一把攥住了江星然那宽大的红色袖领，猛地向后一拽！
江星然完全没料到这看似温文的师兄会突然动手，猝不及防下被拽得一个趔趄，后颈的衣领勒得他呼吸一窒。羞恼瞬间冲垮了刚刚被姐姐声音压下去的火气。
“你——！”他反手扣住顾潇手腕，指间已有暗红的火气缭绕，那双渐变眸子里血色陡深，“松手！”
顾潇寸步不让，另一只手已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周身泛起浅蓝水光，空气因灵力对冲而发出细微嗡鸣。“宗门之地，岂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今日之事，必须有个交代！”
眼看火星即将溅上干柴——
“渡厄宗门规第一条：禁止同门私斗。”
一道苍老却蕴藏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如同冰水浇下，瞬间冻结了两人暴涨的灵力。
执法长老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立在几步之外，面色沉肃。他目光扫过两人依旧紧扣的手和剑拔弩张的姿态，最终落在顾潇脸上：“顾潇，你是师兄，先松手。”
顾潇胸膛起伏，闭了闭眼，终是缓缓松开了手指，退后半步，但眼神依旧冷硬如铁。
江星然也冷哼一声，理了理被扯皱的衣领，别过头去，只是指尖残留的火气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空气凝固，只剩下山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长老看着这对宛如天雷地火的少年，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考量，更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了然。他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死寂：
“既然你们精力都如此旺盛，无处发泄，正好。”
他袖袍一拂，两枚玄铁所铸、刻着“诛”字的令牌分别射向二人。
“沉沙镇，近有魔物作祟，已伤七人性命，搅得民心惶惶。此魔虽暂判为低阶‘孽生’，但其行径诡谲，颇有异常。”长老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你二人，即日动身，前往探查，务必将此魔诛灭，并将魔核带回宗门复核。”
江星然眼睛一亮——这正与他原本的目的地不谋而合！他几乎是立刻就要应下。
顾潇却眉头紧锁，上前一步：“长老，此事……弟子一人前往即可。江师弟他……”他顿了顿，未尽之言显而易见——江星然行事跳脱，恐生枝节，不宜参与此等需严谨对待的任务。
“嗯？”长老尾音微扬，看向顾潇，目光陡然变得锐利，“顾潇，你是在质疑本座的安排，还是说……”
他的声音沉缓下来，每一个字都砸在两人心头：
“你认定，仅凭你一人恪守的‘规矩’，便足以应对世间所有‘异常’？”
顾潇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猛地抬眼看向长老，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长老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因顾潇的“嫌弃”而再度挑眉、准备反唇相讥的江星然：
“江星然，你血火双修，感知敏锐，战力不俗。此次任务，需你之力。”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但，一切行动，需与顾潇商议，不得独断专行，更不得肆意妄为，损及无辜。 若再酿成如上次般的祸患，数罪并罚，决不轻饶！”
最后，他看向两人，一字一句道：
“此令，非是奖励，亦是试炼。 你们眼中所见，究竟是同袍，还是绊脚石？你们手中之剑，究竟该为何而挥？”
“答案，自己去沉沙镇找吧。”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长老的身影已然消失，只留下手持玄铁令、在渐浓的夜色中沉默对峙的两人。
山风更疾，卷起落叶，预示着前路的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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