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星然看着那一蓝一绿两道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足足愣了三四息,才猛地从“特训师”、“加训”、“未时三刻”这几个词里咂摸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意味来。
他“噌”一下从躺椅上弹起来,动作太急,带翻了旁边小几上还剩半杯的蜜水,也顾不上收拾。
“不是吧……好日子就这么到头了?!还要被他们两个……”他一边慌慌张张地往自己暂居的药阁厢房跑,一边嘴里嘀嘀咕咕,脸上写满了“天降横祸”四个大字,“顾潇那个棺材脸训我?宋余哥居然也跟着他胡闹?命苦啊!”
冲回房间,他手忙脚乱地扯下那身舒适却松垮的月白常服,翻出许久未穿的、那套标志性的红白劲装。系紧腰封,将赤红发带高高束起黑发时,他在镜中瞥见自己那双恢复神采、却因匆忙而瞪得溜圆的渐变眼眸,忽然有片刻恍惚——这久违的、利落的装扮,仿佛一下子将他从这几个月温水般的静养中拽了出来,拽回了更真实、也更具硝烟气息的世界。
他瞥了一眼角落的漏刻,心里咯噔一下。
要迟到了!
顾潇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迟到加训”的冰冷声音在脑中回荡。江星然再不敢耽搁,如同一道被点燃的红色流火,猛地窜出房门,朝着宗门东侧训练场的方向疾掠而去。
甲字三号训练场。
这里并非普通弟子使用的开阔场地,而是专门用于高强度、针对性特训的封闭式区域。当江星然微微气喘地冲进场内时,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不由得一顿。
场中气氛,泾渭分明。
顾潇早已负手立于场地中央。他换了一身更为利落的深蓝色练功服,袖口紧束,身姿挺拔如松,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便散发着一种沉静而极具压迫感的气场。他面前的地面上,用不知名粉末画着复杂的阵法图案,线条冷硬规整,旁边还整齐摆放着几样东西:一捆粗细不一的玄铁锁链,几枚黯淡无光、却隐隐散发空间波动的黑色铁胆,还有一把未出鞘的、样式古朴的长剑。
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冷硬的线条。他听到脚步声,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内清晰地回荡:“迟到七息。记下,训练结束后补足。”
江星然一口气噎在胸口,刚要反驳“我还没到未时三刻!”,目光却瞥见了场地另一侧。
那里,气氛截然不同。
宋余并未像顾潇那样站在场中。他坐在场边一株古树的荫凉下,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井然有序地放着数个玉瓶、一套银针、一只小巧的丹炉正袅袅升起青烟,散发着他熟悉的、安心宁神的药香。他依旧穿着那身淡绿衣衫,正低头专注地捣着药杵,动作不疾不徐。察觉到江星然的目光,他抬起头,冲他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仿佛在说:“别怕,有我在。”
但这笑容,在眼下的情境里,非但没让江星然安心,反而让他心里更没底了——一个摆好了刑具般的训练阵列,一个准备好了疗伤救急的药摊……这场面怎么看怎么像要把他往死里练啊!
“看够了?”顾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腹诽。
江星然硬着头皮走到场中,在离顾潇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心虚:“顾师兄,宋……宋余哥,咱们这特训……到底训什么?”
顾潇终于转过身,那双深海般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向他,先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沉沙镇,你为何会受那么重的反噬?为何最后需要动用搏命之术?”
江星然皱眉:“那岩魈太强,我……”
“错。”顾潇打断,语气没有波澜,却字字清晰,“首要原因,是你灵力运转效率低下,对自身力量掌控粗糙。宝贵的灵力和血脉之力,在无用的炫技和情绪宣泄中浪费了大半,导致关键时刻后继乏力,被迫铤而走险。”
江星然脸一热,想反驳,却想起自己那惊艳却代价惨重的一击,话堵在喉咙里。
顾潇不再看他,声音平稳地宣布:“因你重伤初愈,根基尚虚,第一阶段的训练,不涉灵力,只锻体魄。现在,围着这座训练场,跑十圈。”
江星然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跑圈?”
“十圈之后,原地俯卧撑两百。”顾潇补充,语气毫无转圜余地,“现在开始。”
“什么?!”江星然终于反应过来,瞬间炸了毛,“十圈?!两百个俯卧撑?!顾潇你疯了吗?这训练场一圈少说三百丈!你这是训练还是谋杀?我伤刚好!”
他指着顾潇,又气又急:“你绝对是公报私仇!看我不顺眼就直说!用这种凡夫俗子才用的笨办法折腾人,算什么本事?”
顾潇静静等他吼完,才开口,声音依旧没多少起伏,却像冰锥一样扎人:“你觉得,你与内门那些靠丹药堆上去的弟子,区别在何处?”
江星然噎住。
“是你的灵血?还是你那半生不熟的血火双修?”顾潇自问自答,目光如刀,“都不是。是你这具身体,根本承载不起你的天赋。沉沙镇最后那一下,若不是宋余提前用数月药力为你固本培元,你早已经脉尽碎。强大的力量,需要同等强韧的容器。你现在的体魄,不配。”
他指了指广阔的训练场:“十圈,是测你当下的极限耐力与意志。两百俯卧撑,是练你核心力量与爆发力持续输出。这就是最有效、也最基础的‘容器锻造’。你觉得是折磨,只因你从未真正正视过自己的‘虚弱’。”
江星然被这一番话钉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想反驳,可顾潇说的每句话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骄傲的表皮,露出内里被忽视的孱弱。他确实……从未系统锤炼过体魄,一切都依赖天赋和灵力取巧。
“可是……”他还想挣扎,声音却弱了下去,“这也太……”
“江师弟。”一直安静旁观的宋余,此时放下了药杵,走了过来。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顾师兄所言非虚。我为你调养时便发现,你经脉宽阔,丹田气海远超常人,这是天赋。但你肌肉骨骼的强度、气血运行的自如度,却并未与之匹配,这是隐患。”
他翠绿的眼眸里满是恳切的担忧:“灵血反噬之所以那般严重,除了术法凶险,也因你身体根基不足以缓冲那等冲击。今日训练看似简单粗暴,实则是为你打下最坚实的底子。只有体魄足够强韧,未来你驾驭更强大的力量时,才不至于伤及自身。”
宋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递过一枚清香扑鼻的绿色药丸:“这是‘益气固元丹’,含在舌下,可保你气血不衰、精力不竭,减轻训练后的酸痛。放心,有我在一旁看着,绝不会让你伤到根基。”
一个冷酷剖析,直言其弱;一个温和劝解,陈明利害。一个执鞭,一个递糖。
江星然看着顾潇毫无表情的脸,又看看宋余眼中不容错辨的关切与坚持,胸中那点不服和委屈,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他明白了,这不是玩笑,也不是报复。这是他们两人,在用各自的方式,为他铺一条更稳、也更难的路。
他咬了咬牙,一把抓过宋余手中的药丸塞进嘴里,清凉之意瞬间化开,精神为之一振。
“跑就跑!”他狠狠瞪了顾潇一眼,转身就朝着跑道冲去,红衣在阳光下划过一道不服输的弧线,“十圈是吧!小爷我还怕这个?!”
看着那道迅速远去的红色身影,顾潇面无表情地对宋余道:“记录他每圈的耗时、步伐稳定性、呼吸节奏。第一圈必定求快,第三圈会开始紊乱,第六圈是极限,若他能挺过第八圈……”
“意志便会初步成型。”宋余接口,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轻声补充,“我会在第五圈和第八圈后,为他补充特制的盐水。顾师兄,这训练量……对他目前而言,确实极难。”
“难,才有效。”顾潇的目光也落在那个越来越小的红点上,深海般的眸子里,映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期待的微光,“他必须明白,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靠天赋挥霍出来的。”
烈日当空,训练场上,一个红衣少年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第一课。而场边,一蓝一绿两道身影,正以他们各自的方式,沉默而坚定地,为他护航。江星然跑完前两圈时,感觉尚可。修士体魄毕竟远超凡人,他甚至有余力在心里把顾潇从头到脚吐槽了个遍。
第三圈,呼吸开始加重,步伐不如最初轻快。他边跑边嘀咕:“跑完十圈我怕是能直接飞升了吧?这哪是训练,这是要命!还不让用灵力……没人性啊没人性!”
场边,顾潇与宋余面前悬着数张淡黄色的“观行符”,清晰映出江星然跑动的身影、略微紊乱的灵气波动(尽管被禁止使用,但身体本能的应激反应仍会泄露)以及他脸上生动的抱怨表情。
宋余看着符中少年龇牙咧嘴的模样,忍不住轻笑摇头,对身旁的顾潇低声道:“顾师弟,此法是否过于严苛?他毕竟初愈。”
顾潇目光不离符纸,声音平稳:“宋师兄,正因初愈,才需以最笨拙却最扎实的方式,重新唤醒并锤炼他身体的每一寸。捷径,往往通向更深的悬崖。” 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他还有力气抱怨,说明远未到极限。”
第五圈,江星然感觉双腿像逐渐灌满了沉重的铅水,每一次抬腿都变得艰难。肺叶火烧火燎,汗水早已浸透红白劲装的后背。他终于闭上了喋喋不休的嘴,所有力气都用来对抗疲惫和维持呼吸。世界仿佛只剩下脚下漫长的跑道和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当他再一次挣扎着、几乎是拖行般“蹭”回起点附近时,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只想停下来喘口气,哪怕一秒也好……
就在他脚步开始不由自主地放缓,几乎要从“跑”退化成“快走”的瞬间——
“汪!汪汪汪!”
几声清脆响亮的犬吠毫无预兆地自身后炸响!
江星然一个激灵,骇然回头,只见三四只通体雪白、额生银纹、体型矫健如小豹的踏风灵犬,正吐着舌头,眼睛亮晶晶地,欢快无比地朝着他……扑了过来!
“我靠!顾潇你坑我——!!!”
极度的惊吓瞬间压倒了疲惫,江星然吓得魂飞魄散,头皮发麻,原本沉重的双腿仿佛被注入了一股莫名的力量(纯粹是求生本能),惨叫一声,速度骤然飙升,化作一道扭曲前冲的红色残影!
灵犬们似乎觉得这“突然加速的红色移动目标”有趣极了,愈发兴奋地吠叫着,不紧不慢地追在他身后几步之遥,既不真的扑上咬,也绝不让他拉开距离。
“慢点!你们别追了!顾潇!快让它们停下!宋余哥——救命啊!!!”
江星然惨叫着在训练场上夺路狂奔,方才的疲惫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暂时驱散(或者说,被更强的恐惧覆盖了),速度竟比第一圈时还要快上几分,只是姿势狼狈,叫声凄厉。
场边,一直神色凝重的宋余看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再也忍不住,以袖掩面,笑得肩膀微微颤抖。连向来没什么表情的顾潇,嘴角都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满意。
“顾师弟,”宋余笑够了,擦擦眼角,语气带着无奈的笑意,“你这法子……未免也太‘别致’了些。”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顾潇面不改色,目光追随着那个被狗追得吱哇乱叫、却再也没停下来的红色身影,“你看,他现在不是很有‘动力’么?而且,踏风犬对气血波动敏感,能逼他自发调整混乱的呼吸与步伐,效果比言语督促好。”
果然,在最初的惊慌失措后,江星然被迫开始调整。他不能停,也不敢停,更分不出力气大骂,只能全神贯注地奔跑、闪避(虽然灵犬并不攻击)、调节呼吸。在巨大的“外部压力”下,他身体的本能和数月静养打下的底子,反而被逼着开始协同运作。
第八圈、第九圈……
当江星然最终踉跄着冲过第十圈的终点线,腿一软直接向前扑倒时,那几只踏风灵犬也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围着他好奇地嗅了嗅,然后甩着尾巴,欢快地跑回顾潇身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腿,化为流光收回了他手中的一枚御兽符。
江星然呈大字型瘫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眼前发黑,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汗水浸湿了身下的尘土。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到了他眼前,指间夹着一枚碧莹莹的、散发着清凉气息的丹药。
“含服,能快速平复气血,缓解肌肉僵直。”是宋余温和的声音。
江星然连瞪人的力气都没了,有气无力地抬起仿佛有千斤重的手,接过丹药塞进嘴里。清凉气流瞬间蔓延,火烧般的肺部和酸胀的四肢顿时好了许多。
另一道阴影笼罩下来。顾潇蹲在他身边,递过一个水囊。“盐水,小口慢饮。”
江星然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挣扎着半坐起来,接过水囊,小口啜饮。微咸的液体滋润了干得冒烟的喉咙。
“呼……呼……顾潇,”他喘匀了一口气,终于找回了声音,虽然沙哑得厉害,“你……你个……坑货……居然放狗……”
“效果很好。”顾潇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讨论天气,“最后三圈,你的步频稳定度提升了三成,呼吸节奏与步伐的配合,从无到有,初步建立。”
江星然一噎,想骂人,却发现自己居然……有点诡异的被夸了的错觉?虽然方式令人发指。
“不过,”顾潇话锋一转,“灵力虽未主动调用,但你情绪剧烈波动时,灵血气息仍有微量不受控的外泄,吸引了踏风犬的额外兴趣。这点,日后需格外注意控制。”
江星然:“……”
合着还是我的锅?!
宋余笑着打圆场,也蹲下来,拿出布巾替他擦了擦额际脖颈的汗:“好了,第一关算是过了。休息一炷香,然后……嗯,两百个俯卧撑。”
江星然闻言,直接往后一倒,再次瘫成大字,望着湛蓝的天空,发出一声生无可恋的长叹:
“造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