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体内那特殊“灵血”蕴含的强大生机在缓缓发挥作用,或许是因为少年人本身恢复力就强,亦或许是顾潇处理伤口和喂服的丹药起了效,江星然并未像宋余那样陷入长久的昏迷与自我封闭。
他在下半夜,约莫丑时初刻,猛地惊醒了。
没有过渡,没有迷糊,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在脑海中骤然绷断,将他从一片光怪陆离、血色弥漫的梦魇深渊里狠狠拽了出来。
“嗬——!”
他几乎是弹坐起身,动作剧烈到牵动了左肩包扎好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冷气,冷汗瞬间浸透了才换上不久、干燥柔软的白色里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擂鼓般的声音几乎要震破耳膜。眼前似乎还残留着梦中扭曲的画面——姐姐破碎的玉佩在血泥中沉浮,惑心藻墨绿色的藤蔓如同毒蛇般缠绕勒紧,冰冷的湖水灌满口鼻……还有顾潇那双在昏暗水光中,失去了所有冷静、只剩下惊惶与恐惧的眼眸……
他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在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眉宇间紧紧蹙着,带着尚未散尽的惊悸、深沉的痛楚,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与后怕。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紧紧按住狂跳不已的胸口,指尖冰凉。
房间里很暗,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朦胧的银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混合了伤药清苦与安神檀香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某个人的、清冽如雪后松林的气息。
江星然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房间里并非只有他一人。
几乎是在他坐起的同一时刻,房间另一侧,靠近窗户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他浑身一僵,猛地转头,警觉地循声望去。
月光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轮廓。那人原本似乎正倚靠在窗边,静静地望着窗外沉寂的夜色,此刻因他的动静而缓缓转过身来。月光流泻,一点点照亮了他的面容。
是顾潇。
他依旧穿着那身靛蓝色的劲装,只是外袍已脱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身上只着便于活动的深色中衣,腰束革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他的头发似乎简单整理过,不再像白日里那般湿漉漉地凌乱,只是额前仍有几缕碎发随意垂下,在月光下泛着深蓝近黑的色泽。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背对着窗外的月光,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看不太真切表情。但江星然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深沉而专注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穿透了室内的昏暗与他自己尚未平息的慌乱,直直地望进他眼底。
江星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紧,只发出一点气音。刚才梦魇带来的心悸和冷汗还未退去,撞上顾潇这深夜守候、无声凝视的场面,让他心头莫名地又是一阵紊乱,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顾潇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靠近。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在江星然苍白汗湿的脸、急促起伏的胸口、以及紧紧按在心口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上缓缓扫过。月光将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勾勒得格外清晰。
片刻之后,他才迈开脚步,朝着床边走来。
他的步伐很稳,也很轻,踩在木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随着他的靠近,那股清冽的气息也愈发清晰,奇异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在床边停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在一个既能清晰看到彼此,又不会让江星然感到压迫的位置。他没有坐下,只是微微俯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仔细看了看江星然的脸色和肩头的绷带——确认没有因刚才剧烈的动作而渗血。
然后,他才抬起眼,重新对上江星然的视线。
四目相对。
江星然在那双熟悉的、如深海般沉静的眼眸里,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苍白、惊惶、脆弱。也看到了顾潇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切的担忧,以及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抚慰的平静。
没有白日里在水中时的惊涛骇浪,没有抱着他回来时的紧绷失态,也没有替他处理伤口时的冷峻专注。此刻的顾潇,眼神是罕见的柔和,虽然那柔和依旧包裹在一层惯有的冷静外壳之下,却真切地流淌出来,如同月下平静的海面,包容着一切不安的波澜。
顾潇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江星然几乎要忍不住移开视线,或者开口打破这莫名凝滞的沉默时,他才缓缓地、极其清晰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丝夜色的微凉,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暖意与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江星然耳中,也仿佛直接敲打在他仍旧惶然不安的心上:
“没事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江星然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顾潇顿了顿,目光依旧锁着他,继续道,声音平稳而笃定:
“都过去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温柔的屏障,轻轻挡在了江星然与那些血腥残酷的回忆之间。
然后,顾潇的视线似乎更加深沉了一些,那海蓝的眸底,仿佛有更汹涌、更复杂的情感在无声涌动,却又被他强行克制着,只化为一句更加郑重、几乎带着某种承诺意味的话语:
“这一次……你还有我。”
“你还有我。”
不是“我们”,不是“小队”,而是“我”。
这微妙的用词差异,让江星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怔怔地看着顾潇,看着他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刻立体的侧脸轮廓,看着那双专注凝视着自己的眼眸,里面翻涌的情绪他有些看不懂,却又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依赖与安心。
顾潇说完这句话,没有再解释,也没有等待江星然的回应。他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他认定并会为此负责的事实。
他微微直起身,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直温在暖炉上的一个小巧瓷壶,倒了一杯温热适中的清水,又走回床边,将水杯递到江星然面前。
“喝点水。”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简洁,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江星然下意识地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了顾潇微凉的指尖,两人俱是几不可察地一顿。江星然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也让他混乱的心绪逐渐平复下来。
喝完了水,顾潇接过空杯放回桌上,又重新走回床边。这次,他没有再保持距离,而是很自然地在那张紧挨着床榻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显然,这张椅子在江星然昏迷时,就是他守夜的位置。
“还疼吗?”顾潇的目光落在江星然左肩的绷带上。
江星然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沙哑:“有点……但还好。” 他顿了顿,忍不住问,“宋余师兄……他怎么样了?”
“苏师妹在照顾,已无性命之忧,但心神受损,需要时间。”顾潇答道,语气平稳,“沈师兄在另一间房休息,负责警戒。”
江星然“哦”了一声,垂下眼帘,盯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凉。梦魇的余悸和顾潇那句“你还有我”带来的异样感,依旧在心头交织盘旋。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与刚才惊醒时的空茫惊惶不同,也并非纯粹的尴尬。有一种无声的、默契的安宁,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遥远的虫鸣,更衬得室内静谧。
顾潇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而可靠的守护者。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坚实的屏障,将外界的未知危险与江星然内心的惊涛骇浪,都暂时隔绝开来。
过了许久,久到江星然以为顾潇可能已经睡着了,虽然他坐得笔直,他才听到顾潇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对他说:
“噩梦而已,醒了就好。”
江星然抬起眼,看向顾潇。
顾潇也正看着他,月光映在他的眼底,泛起一片温柔而深邃的微光。
“睡吧。”顾潇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平和,“我在这里。”
没有华丽的安慰,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最朴素的承诺——我在这里。
江星然看着顾潇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宁静的侧脸,心中那最后一丝紧绷的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疲倦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眼皮变得沉重。
他慢慢滑回被子里,侧过身,面向顾潇的方向,将自己蜷缩起来,仿佛这样能汲取更多安全感。左肩的疼痛依然存在,但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他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在彻底沉入睡眠前,他模糊地感觉到,有一只微凉却干燥的手,极其轻柔地、几乎像是错觉般,拂过他汗湿的额发,将那几缕粘在额头的发丝轻轻拨开。
然后,那温暖而令人安心的清冽气息,依旧萦绕在鼻端。
窗外,月华如水。
室内,一人安睡,一人静守。
长夜未央,但至少此刻,噩梦已远,有人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