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初刻。论剑坪上已入声鼎沸。
秋日的晨光清冽如水,洗过青岗岩擂台,洗过蟠龙石柱上昨夜凝结的薄霜,也洗过台下数千弟子眼中或期待、或紧张、或跃跃欲试的神采。经过昨日一整日的激烈角逐,今日能站在这三十二强序列中的,无不是各峰各堂的佼佼者,至少也拥有筑基中期以上的修为与扎实的战力。
空气无形中凝重了几分。昨日的热闹喧嚣仍在,却多了几分肃杀与审视的意味。高台之上,凌虚真人等诸位长老已然就座,目光沉静地扫过场中,无形的威压让整个论剑坪保持着一种克制的寂静。
江星然站在丙组备战区域,轻轻活动着手指。晨露未晞,他的指尖依旧带着惯常的微凉,但掌心却因紧握而有些汗意。昨日最后一场的激战,左臂的伤口经过宋余的精心处理和一夜调息,已无大碍,只是活动时仍有些许紧绷感。他望向对面其他组的备战区,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道或探究、或审视、或带着战意的目光扫来。在这些目光中,他年轻而略显单薄的身影,确实有些扎眼。
三十二强,他是年纪最小的那个。
周遭的师兄师姐们,大多二十出头,入门早的甚至已有十年以上修为打磨,气息沉凝,眼神老练。而他,十七岁,筑基中期,入门不足五年。能走到这一步,天赋与努力固然关键,也少不了几分运气。但接下来的战斗,运气能起的作用,只怕会越来越小。
“丙三,江星然,对阵乙七,周磐!”
执事弟子嘹亮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备战区的沉寂。江星然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杂念摒除,握紧“流焰”,纵身掠上中央那座最大的主擂台——今日三十二强战,每一场都将在主擂进行,以示郑重,也方便所有弟子与长老观战。
他的对手,几乎同时落在擂台对面。
那是一名身材魁梧、比江星然高出近一个头的青年弟子。他肤色黝黑,面容敦厚中带着坚毅,身着赭黄色劲装,背负一柄宽厚无锋的巨剑,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沉浑厚重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脚下生根,与整座擂台、甚至与大地连为一体。
“厚土峰,周磐,筑基七层。”青年抱拳,声音如其人,低沉浑厚,“请江师弟指教。”
江星然心头微微一沉。筑基七层,修为稳稳压他一头。看这架势,分明是主修土系功法,且造诣不浅。土系素以防御见长,力大势沉,恰好在属性上对火系有一定的克制(土掩火势),更麻烦的是,对方这体格和兵器,显然走的是力量碾压的路子,正好克制他灵巧游斗的风格。
“赤霞峰,江星然,筑基六层。请周师兄赐教。”江星然回礼,面上不显,心中已飞速盘算对策。
执事弟子退开,防护阵法升起。
“开始!”
周磐并未急于进攻,而是低喝一声,周身土黄色灵光大盛,一层凝实如实质的灵力护甲瞬间覆盖全身,甚至那柄无锋巨剑上也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黄光。他脚步一踏,擂台地面都仿佛微微一震,随即摆出一个稳如磐石的防御架势,双目炯炯,锁定江星然。
竟是要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江星然心念电转。对方防御强悍,力量惊人,但速度和灵活性必然是短板。自己若能以快打慢,凭借身法和剑术精妙,抢得先机,或许能寻隙破防。
一念既定,他不再犹豫,身形骤动!
《踏云步》催到极致,擂台之上仿佛同时出现三四道赤红残影,从不同方向朝着周磐袭去!剑光闪烁,“流焰”带起灼热气流,或刺咽喉,或点手腕,或削下盘,虚实相间,迅疾如电!
然而,周磐应对得极为沉稳。他脚下生根,身形微转,手中那柄看起来笨重的巨剑,挥舞起来却圆融绵密,速度竟也不慢!宽厚的剑身化作一片土黄色的光幕,将周身护得滴水不漏。
“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撞击声响起。江星然的剑尖每每触及那巨剑或护体灵光,便觉一股沉猛的反震之力传来,手臂微麻。火星四溅,却难以穿透那厚重的防御。周磐的防御,并非死守,而是带着一种浑然的“势”,仿佛与大地相连,江星然的攻击如同浪花拍击礁石,礁石岿然不动,浪花却已四散。
数十招过去,江星然攻势如潮,周磐却始终固守方寸之地,脚步未曾移动半分,呼吸依旧绵长。反倒是江星然,因为高速移动和全力抢攻,灵力与体力都在快速消耗,额角已见汗珠,气息也开始微乱。
不能这样下去!江星然心中一凛。对方摆明了是要消耗他,等他力竭露出破绽,再以雷霆之势反击。
他剑招一变,不再一味强攻,而是开始绕着周磐游走,剑光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试图扰乱对方节奏,寻找防御转换间的罅隙。同时,他左手捏诀,指尖跃动炽热火苗,不时弹射而出,化作火鸟、火蛇,袭扰周磐面门、关节等护甲相对薄弱处。
周磐依旧沉稳,巨剑挥舞间,将大部分火焰攻击直接拍散,少数漏过的,也被他厚实的护体灵光轻易抵挡。他目光沉静,牢牢锁定江星然真身所在,偶尔看准时机,巨剑猛然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或下劈,虽被江星然惊险避开,但那呼啸的剑风和沉重的压迫感,也让江星然不敢有丝毫大意。
擂台之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场攻防大战。江星然的身法剑术不可谓不精妙,火焰操控也让人眼花缭乱,但周磐就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巍然不动。许多弟子已看出江星然的窘境,不禁为他捏了把汗。
高台上,几位长老也低声交谈。
“此子身法灵动,剑术也得了赤霞峰真传,火系天赋确实出众。”一位面容清矍的长老抚须道。
“可惜,遇上的是厚土峰的周磐。这周磐的‘磐石心法’已得其中三味,根基扎实,最擅防守反击。属性、战法皆被克制,难啊。”另一位长老摇头。
“年纪轻轻能逼得周磐全力防守,已是不易。看他如何破局。”凌虚真人目光沉静,未置可否。
擂台之上,江星然感觉自己的火灵力正快速流逝。丹田传来阵阵空虚感,经脉也因高负荷运转而隐隐作痛。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用对方出手,自己就要先力竭了。
必须变招!
又一次佯攻被周磐巨剑格开后,江星然借势飘退数丈,微微喘息。他盯着前方那座“山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寻常火系术法难以奏效,剑招破不开防御……那唯有……
周磐见他后退,以为他力竭,眼中精光一闪,终于第一次主动向前踏出一步!擂台轰然微震,他双手握住巨剑,土黄色灵光狂涌,剑身仿佛瞬间沉重了数倍,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气势,朝着江星然当头劈下!
“裂地斩!”
剑风呼啸,空气都仿佛被压得凝滞!这一剑,势不可挡!
江星然瞳孔骤缩,这一剑不能躲!一旦躲开,气势被夺,后续将彻底陷入被动!他咬牙,体内灵力疯狂运转,不再仅仅是火灵力,一股更深沉、更炽热、带着生命搏动般力量的气息,悄然自血脉深处涌出,与他苦修的火系灵力瞬间交融!
“流焰”剑上,赤红的火焰陡然一变!外层依旧是炽烈的明红,内里却隐隐透出一股暗金带血的神异光泽,温度骤然飙升,连周围空气都扭曲起来!
他双手握剑,不退反进,迎着那势大力沉的“裂地斩”,将全身力量与交融的血火灵力尽数灌注剑身,一式最基础也最凝聚的“举火燎天”,奋力上挑!
“铛——!!!”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更加洪亮、更加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全场!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以两剑交击处为中心轰然炸开,撞得防护阵法光幕剧烈荡漾!
江星然浑身剧震,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顺着剑身传来,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虎口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剑柄,顺着手腕蜿蜒流下。脚下青岗岩地面“咔嚓”一声,被他卸导入地的力道震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纹!他喉头一甜,气血翻腾,险些一口血喷出,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然而,他挡住了!
周磐这势在必得的一剑,竟然被他以筑基六层的修为,硬生生架住了!虽然狼狈,虽然受伤,但确实挡住了!
周磐眼中也闪过一丝震惊。他能感觉到对方剑上传来一股奇异的、兼具狂暴灼热与顽强生机的力量,不仅抵消了他大部分力道,甚至隐隐有反冲之势!
就在这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微妙瞬间,江星然眼中厉色一闪,不顾虎口剧痛和体内翻腾的气血,借着对方巨剑上传来的反震之力,身形如陀螺般疾旋!
“血焰舞·旋!”
融合了血修之力与火灵之力的剑气,随着他旋转的身形,化作一道赤金交织的火焰旋风,不再追求点破,而是以连绵不绝的切割与灼烧之力,瞬间将周磐笼罩!
周磐大惊,连忙收剑回防,护体灵光催到极致。然而,这融合了灵血之力的火焰,温度与侵蚀性远超寻常,土黄色护体灵光竟被烧得“滋滋”作响,迅速黯淡!火焰旋风的无死角切割,更让他那注重正面防御的剑势左支右绌。
“嗤啦!”
一道火焰剑气终于突破防御,在他肩头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剧痛传来。
周磐闷哼一声,心知不能再被动防守。他暴喝一声,巨剑猛然插入擂台地面!
“地脉波动!”
土黄色灵力如潮水般注入地下,整个擂台剧烈一震,无数尖锐的石刺猛然从江星然脚下及周围爆射而出!范围攻击,避无可避!
江星然旋势戛然而止,足尖连点,身形如鬼魅般在骤然升起的石刺森林中穿梭闪避,惊险万分。但这一下,也彻底打断了火焰旋风的攻势。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各自喘息,死死盯着对方。
江星然右手虎口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剑柄滴落,染红了一小片擂台。他脸色苍白,气息紊乱,但那双渐变眼眸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炽烈战意,隐隐有金红异彩流转。
周磐肩头焦痕醒目,护体灵光暗淡不少,气息也不再如最初那般沉凝,眼中充满了凝重与难以置信。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纪最小的师弟,竟然隐藏着如此诡异而强大的力量,那绝非寻常火灵力!
台下,早已一片哗然!
“刚才那是什么?火焰颜色变了!”
“好强的威力!居然能破开周师兄的防御!”
“江师弟竟然还修炼了其他功法?那气息……好奇特!”
“融合了血气?难道是……”
高台上,几位长老也面露惊容,彼此交换着眼神。凌虚真人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深意。而坐在一侧的赤霞峰凌云长老,这位江星然的授业师尊,向来严肃的脸上,此刻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唇角,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赏。他这弟子身怀灵血,他是知晓的,也一直暗中关注其成长。如今见江星然能在关键时刻,将血脉之力与自身苦修的火法初步融合,发挥出如此战力,心中自是欣慰。不过,他并未多言,只是静静看着。
擂台上,短暂的对峙后,周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骇。他看出江星然已是强弩之末,那奇异力量虽强,但消耗必然巨大,对方伤势也不轻。
“江师弟,好手段!接下来,小心了!”周磐沉声道,双手再次握紧巨剑,土黄色灵光虽不如最初凝实,却依旧厚重。
江星然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口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他同样知道自己的状态,灵力近乎枯竭,虎口剧痛,内腑震荡。但,不能退!
他缓缓抬起血流不止的右手,重新握紧“流焰”,剑身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与他心意相通。指尖的冰凉与伤处的灼痛形成鲜明对比。
下一刻,两人几乎同时动了!
周磐巨剑再展,势大力沉,稳扎稳打,要将江星然最后的力气耗尽。
江星然却不再硬拼,他将所剩无几的灵力与血脉之力,全部用于催动身法和最后的剑招精义。身影飘忽如风中残烛,剑光却越发凝练狠辣,专挑周磐护体灵光最弱、旧伤未愈的肩头、以及因久战而略显迟滞的关节处下手。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搏。
机会,只有一次!
在周磐一记横扫落空,身形因惯性微微前倾的刹那——
江星然眼中精光爆射,早已蓄势已久的最后一剑,如同暗夜中骤然亮起的血色流星,无视了周磐回防的巨剑,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直刺其因抬臂而暴露的腋下空门!
这一剑,毫无花哨,只有快、准、狠,凝聚了他最后的意志、灵力与血脉中迸发出的灼热生机!
周磐回防已是不及,只能全力鼓荡残余护体灵光。
“噗!”
剑尖刺入土黄色灵光,发出轻微的破裂声。剑势微阻,却并未完全停止,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继续向前!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周磐皮肤的瞬间,江星然手腕猛地一偏!
“嗤——”
剑锋擦着周磐的腋下衣衫掠过,带起一道焦痕,却未伤及皮肉。
江星然力竭,身形踉跄后退数步,以剑拄地,才勉强站稳。他剧烈喘息,脸色苍白如纸,右手颤抖着,鲜血淋漓。
周磐僵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腋下焦黑的剑痕,又抬头看向几乎脱力的江星然,眼神复杂。半晌,他缓缓收起巨剑,抱拳躬身,声音带着由衷的叹服:“江师弟……剑术超绝,应变无双,周某……输了。多谢师弟剑下留情。”
他知道,最后那一剑,江星然若再进半分,他必受重伤。对方在胜负已分之际,仍能控制住力道,这份心性与掌控力,令他汗颜。
擂台之下,寂静片刻,旋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这一战,太过精彩,太过惊险,也太过出乎意料!谁能想到,年纪最小、修为略逊的江星然,竟能以如此顽强而惊艳的方式,战胜了属性、战法皆克制他的强敌周磐?
执事弟子高声宣布:“丙三,江星然胜!晋级十六强!”
江星然闻言,紧绷的心神一松,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栽倒。就在这时,一道湛蓝身影已如风般掠上擂台,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是顾潇。他的比赛在稍后,方才一直在台下紧盯着这场对决。
“别说话,先下去。”顾潇的声音依旧冷静,但扶着他的手却异常稳,几乎半搀半抱地将他带下擂台,避开了涌上来道贺的人群。
宋余和苏挽晴早已备好丹药和清水等在台下。宋余飞快地检查江星然的伤势,眉头微蹙:“虎口撕裂,内腑受震,灵力耗尽。需立刻止血调息。”说着,已取出上好的金疮药和回元丹。
苏挽晴一边帮忙,一边眼圈微红,又是心疼又是骄傲:“星然你也太拼了!吓死我们了!”
江星然吞下丹药,靠在顾潇身上缓了几口气,才虚弱地笑了笑:“没事……赢了就好。”他抬起自己包扎好的右手看了看,指尖依旧冰凉,但掌心却残留着战斗的灼热与悸动。
顾潇低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染血的衣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深不见底。方才擂台上那融合了血色的火焰,他自然也看到了。那力量……果然非同一般。而江星然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显而易见。
“下一轮,还能打吗?”顾潇沉声问。
江星然闭目感受了一下体内状况,丹药正在起效,干涸的经脉中慢慢滋生出新的灵力,虽然微弱。他睁开眼,眼中战意未熄:“能。”
顾潇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扶着他在一旁专门为参赛弟子准备的休息区坐下,沉声道:“调息。我去比赛。”
江星然点点头,看着顾潇走向擂台的挺拔背影,心中那股奇异的依赖感与踏实感再次浮现。他闭目凝神,开始全力运转功法,吸收药力,修复伤势,为接下来的战斗积蓄哪怕一丝一毫的力量。
论剑坪上,比试仍在继续。喝彩声、惊呼声、剑鸣声不绝于耳。
但方才江星然那惊艳而惨烈的一战,无疑已在所有人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那个身形单薄、指尖微凉、却能在绝境中迸发出如血焰般炽热力量的少年,正式进入了诸多强者与长老们的视野。
而潜藏于这场盛会之下的暗流,是否会因此而被搅动?
高台之上,凌云长老收回落在江星然身上的目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眼中若有所思。凌虚真人则与其他几位长老低声商议着什么,目光偶尔扫过休息区。
试剑会的舞台,不仅决胜负,显英才,亦照人心,引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