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漓的出现,让听松小队众人有些意外,却也并未太过警惕。毕竟此前在碧波湖和集云坊,这位气质独特的“净世宗”客卿都曾以赠药或警示的方式,表达过善意,虽行踪神秘,却也未曾加害。
“云漓道友怎会在此?”宋余上前一步,温和询问,目光中带着一丝医者的探究。此人气息纯净圣洁,与这血腥狩猎的森林格格不入。
云漓彩色眼眸流转,唇角噙着那抹不变的悲悯浅笑,声音空灵:“恰逢途经,感知到些许波动,便来看看。诸位似乎收获颇丰。”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地上狼尸,最后落在江星然身上,微微颔首,“江小友箭术精进,令人赞叹。”
江星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云漓道友过奖了,是这张弓好。”
“弓虽利,亦需善射者御之。”云漓微微一笑,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递向江星然,“林中寒气湿重,易侵经脉。此乃‘暖阳丹’,服之可驱散寒湿,固本培元。小友方才引弓,灵力奔涌,或可服用一枚,舒缓经络。”
又是赠药。
江星然下意识地看向顾潇。顾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玉瓶上,又抬起,对上云漓那双彩色的、看似坦荡的眼眸。他看不透此人深浅,但对方两次三番赠药,尤其是这次直接针对江星然,让他心中隐生警惕。
然而,未等他开口,江星然已经接过了玉瓶,笑嘻嘻地道谢:“多谢云漓道友!你每次都这么客气。”
“举手之劳。”云漓颔首,又看向其他人,“诸位若是不弃,云漓可否与诸位同行一段?对此林,我也略有几分熟悉。”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气质又极具欺骗性,加之之前“善意”的印象,苏挽晴第一个表示欢迎,宋余也温和应允。沈无灾沉默不语,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锁定着云漓。顾潇最终也没有反对,只是握着剑柄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于是,云漓便加入了小队的狩猎行程。
不得不说,云漓的存在,让这次冬狩的体验变得颇为……奇妙。
他修为深不可测,对森林中的妖兽习性、灵植分布似乎了如指掌,总能轻描淡写地指出潜藏的危险或珍稀材料的所在。但他却极少亲自出手,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跟随,偶尔出声提醒。
更多的时候,他喜欢与江星然和苏挽晴这两个年纪最小的交谈。
他会问江星然关于箭术的感悟,关于火灵力的操控心得,语气温和,如同一位耐心的师长。也会与苏挽晴探讨某种罕见灵植的特性,言辞间展现出广博的见识。他赠送的也不止是丹药,有时是一些保存完好的、对修炼有益的灵果或香料,理由是“偶然所得,予有用之人”。
他的态度始终温和有礼,悲悯从容,彩色眼眸中倒映着雪林与天光,纯净得不染尘埃。连最初对他抱有警惕的顾潇,在观察了几日后,也未发现任何不妥之处。云漓的存在,仿佛真的只是一段偶然同行的插曲,他甚至还在一次小队遭遇一小群棘手的“冰针蜂”时,抬手间挥洒出柔和的白光,驱散了蜂群,替苏挽晴解了围。
“云漓大哥,你懂得真多!”苏挽晴逐渐放下戒心,开始直接喊他“大哥”。
江星然也对这位神秘又温和的“云漓道友”颇有好感,觉得他比宗门里许多古板严肃的师兄师长有趣多了,至少不会像顾潇那样老是管着他。
“云漓道友,你那个‘净世宗’,是不是特别厉害?里面的人都像你这样吗?”一次休息时,江星然忍不住好奇地问。
云漓彩色眼眸微弯,如同月下涟漪:“宗门只是虚名。我等所求,不过‘清净’二字。江小友心性质朴,灵光内蕴,若得清净,前途不可限量。”
他说得玄乎,江星然似懂非懂,但觉得挺有道理。
几日同行,收获颇丰。猎得的妖兽材料、采集的灵植,足以兑换大量贡献点。云漓也在第三日午后,温言告别,言称尚有他事,翩然而去,身影消失在茫茫雪雾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真是个怪人,但感觉……不坏?”苏挽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嘀咕道。
宋余温和道:“云漓道友修为深不可测,却无甚架子,赠药指点,皆是善意。或许真乃隐世高人。”
沈无灾沉默地擦拭着匕首,不置一词。
顾潇望着云漓离去的方向,眉头依旧微蹙。他总觉得,此人出现得太过巧合,离去得也太过轻易。那身悲悯圣洁的气质下,似乎总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但眼下并无证据,也只能将疑虑暂且压下。
“收拾一下,准备返程。”顾潇收回目光,下令道。
……
傍晚时分,小队回到了厄度宗。交接了任务物品,兑换了贡献点,各自回院休整。
江星然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寒气与疲惫。擦身时,他发现左手手背上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不深,但渗着点血丝,可能是剥取材料时被骨茬或利草所伤,当时竟未察觉。
他本想去找宋余要点金疮药,忽然想起白日里云漓赠他的那瓶“暖阳丹”。云漓说此丹可驱寒湿、舒经络,想来对外伤也有些许好处?而且丹药清香扑鼻,一看就不是凡品。
“试试看。”江星然想着,便倒出一枚碧莹莹、散发着暖香的丹药,捏碎了一小角,将粉末轻轻涂抹在那道细小伤口上。
粉末触及皮肤,传来一阵清凉舒缓的感觉,伤口处的微痛立刻减轻了不少,甚至有一丝暖意从伤口处向周围蔓延,颇为舒服。
“果然是好东西。”江星然满意地点点头,将剩下的丹药小心收好,换了干净柔软的里衣,钻进了被窝。
白日狩猎的兴奋劲过去,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然而,这一夜,却睡得极不安稳。
起初是些光怪陆离的碎片,混杂着雪林、狼嚎、箭矢破空声,以及云漓那双彩色的、含笑的眼睛。
渐渐地,梦境变得粘稠而沉重。他仿佛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而甜腻的黑暗沼泽,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向下沉沦。他想挣扎,想呼喊,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浮沉,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
鬼压床。
江星然模糊地意识到。他试图凝聚精神,调动灵力,冲破这种束缚。但平日里运转自如的灵力,此刻却如同被冻结了一般,沉寂在经脉深处,毫无反应。唯有胸口贴身佩戴的、装着平安福的锦袋,传来一丝微弱的、持续的暖意,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勉强维系着他一线清明的神智,却不足以将他唤醒。
而在外界,他的身体,却开始自行活动起来。
如同一具精致却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他缓缓从床上坐起,动作僵硬而缓慢。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渐变眼眸,此刻空洞无神,映着窗外微弱的雪光,却没有任何焦距。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恬静的微笑,与屋内静谧到近乎诡异的气氛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他赤着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无息地走到墙边,那里悬挂着他平日练习用的、未开刃的短刀。他伸手,将短刀取下,握在手中。动作依旧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目的性”。
然后,他转身,面向屋内空旷处,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短刀。刀尖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寒芒,对准的,赫然是他自己纤细脆弱的脖颈!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他轻微挪动时衣料的摩擦声,和短刀出鞘时那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恬静,眼神空洞,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自戕,而是某种神圣的仪式。
……
顾潇素来睡眠极浅。多年的习惯与心底深处那份时刻绷紧的警惕,让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保留着一丝对外界的感知。
今夜,他本已入睡,却被隔壁院落传来的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刀锋划过鞘口的细微声响惊醒。
那声音太轻微,寻常人绝难察觉。但顾潇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清明锐利,再无半分睡意。隔壁……是江星然的院子。
他心头莫名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没有任何犹豫,他掀被起身,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只着单薄的中衣,身形如电,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掠向隔壁。
江星然的院门虚掩着。顾潇闪身而入,目光如电扫过寂静的院落,最后定格在那扇半开的、透着微弱光亮的房门上。
他放轻脚步,靠近房门,透过门缝向内看去——
只一眼,顾潇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屋内,江星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赤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他背对着房门,长发披散,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脆弱。而他手中,正举着一柄短刀,刀尖稳稳地、没有丝毫颤抖地,对准了他自己的咽喉!
更让顾潇肝胆俱裂的是江星然的状态。他没有丝毫挣扎,没有恐惧,甚至脸上还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安详的微笑。那双总是灵动鲜活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影,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不祥气息,如同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傀儡,正在执行某种既定而恐怖的指令。
谁家好人大半夜不睡觉,拿着刀要给自己脖子抹了?!
这诡异惊悚到极致的画面,如同最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顾潇的心脏!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极致恐惧与暴怒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星然——!!!”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带着撕裂般痛楚的低吼,从顾潇喉间迸发!他再顾不得隐匿,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撞开房门,疾扑而入!
就在那刀尖即将触碰到江星然颈部皮肤的刹那——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顾潇的手,后发先至,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江星然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并指如电,带着一丝凝练到极致的冰寒灵力,精准无比地一指点在江星然眉心灵台之间!
“醒来!”
冰寒灵力如同破开混沌的利剑,骤然刺入江星然被某种温暖甜腻力量禁锢的神魂深处!
“唔……”江星然空洞的眼眸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脸上那诡异的笑容瞬间僵住、破碎。仿佛沉溺在深海中的人骤然被拉出水面,巨大的反差与冲击让他浑身剧震,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痛苦的闷哼。
他眼中的空洞迅速被茫然、惊悸和残留的噩梦碎片所取代。涣散的瞳孔艰难地对焦,映出了顾潇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惊恐、暴怒与后怕的俊脸。
“……顾……潇……?”他微弱地、不确定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
话音未落,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与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白日狩猎的疲惫,深夜梦魇的消耗,加上骤然被强行唤醒的神魂震荡,以及……赤足单衣站在冰冷地面许久带来的寒气侵体,所有负面状态在这一刻同时爆发!
江星然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顾潇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进怀中。入手处,一片惊人的冰凉!江星然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单薄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身上,更显出身形的消瘦。他紧闭着眼,眉头痛苦地蹙着,嘴唇青紫,长睫不停颤抖,显然是冷极了,也虚弱到了极点。
顾潇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他飞快地扯下自己身上的中衣外袍(本就只穿了中衣,外袍是匆忙间抓在手里的),将江星然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一把将他打横抱起!
触手所及,是冰冷的肌肤和硌手的骨骼。少年轻得让他心头发慌。
顾潇抱着他,毫不犹豫地冲出江星然的房间,冲回自己的院落,一脚踹开房门,将他小心翼翼却又迅速无比地放在了自己尚且温热的床榻上,用厚厚的棉被将他紧紧裹住。
然而,江星然依旧在止不住地颤抖,牙齿格格作响,脸色白得吓人,气息微弱。
顾潇看着他那副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模样,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他不再犹豫,迅速脱掉自己身上仅剩的、也被寒气浸染的潮湿中衣,只着一件贴身的单薄衬裤,掀开被子,自己也躺了进去。
然后,他伸出手臂,将裹成茧子却依旧冷得发抖的江星然,连同被子一起,紧紧搂进了自己怀中。
他的胸膛温热而坚实,带着年轻男子蓬勃的生命力。他侧身,用自己的体温,紧紧贴着江星然冰冷颤抖的后背。一手环过他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身,将他牢牢固定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则寻到江星然冰冷僵硬的手,紧紧握住,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热他冰凉的指尖。
他甚至微微低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江星然冰凉汗湿的后颈和脸颊处,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对方敏感的皮肤上。
“冷……”江星然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呢喃,身体本能地朝着热源蜷缩,往顾潇怀里钻。
顾潇抱得更紧,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贴在江星然耳边,一遍遍地重复,如同最郑重的誓言,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别怕……我在。”
“别睡……醒过来。”
“星然……看着我……”
温暖的体温透过紧密相贴的肌肤,源源不断地渡过去。顾潇甚至开始缓缓运转自身精纯的水系灵力,不是攻击或防御,而是化为最温和的暖流,小心翼翼地探入江星然体内,帮他驱散寒气,梳理紊乱的气息,安抚受创的心神。
怀中的身体,渐渐不再那么冰冷僵硬,细微的颤抖也慢慢平复。江星然的呼吸,从微弱急促,逐渐变得绵长安稳。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无意识地,将脸更深地埋进了顾潇温热的颈窝,仿佛那里是世界上最安全温暖的港湾。
顾潇一动不敢动,维持着这个紧密相拥的姿势,目光沉沉地落在江星然苍白的侧脸上,落在他眼睑下淡淡的青影和额角细密的汗珠上。
今夜之事,绝非寻常梦游或噩梦!
那空洞的眼神,诡异的笑容,自戕的动作……还有白日里云漓那瓶被江星然用在了伤口上的“暖阳丹”……
顾潇的眼中,冰封的深海之下,燃起了足以焚尽一切的冰冷火焰。
云漓……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想做什么。
敢动他。
我必让你……付出代价。
窗外,夜色深沉,雪落无声。
屋内,一床暖衾,两人相拥。
一个昏迷不醒,脆弱依赖。
一个彻夜不眠,眸光如刃。
漫长的冬夜,才刚刚开始。
而某些潜藏的恶意与守护的决心,也在这寂静的雪夜中,悄然碰撞出冰冷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