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月村事了,缠绕二十载的阴霾一朝散尽,整个村子仿佛都活了过来。许老爷更是感激涕零,知晓江星然因探查源头时扭伤脚踝、需静养些时日,便无论如何也要挽留仙长们多住几日,待小女挽秋身体康复、完成那场迟来的婚礼后,再设宴郑重酬谢。
顾潇本欲拒绝,但宋余为江星然检查后,也道脚踝扭伤虽无大碍,但被洞中阴气侵蚀的经脉需温养数日,不宜长途跋涉和剧烈运动。加之许家情真意切,苏挽晴也对这劫后重生的喜庆颇感兴趣,小队便顺势留了下来。
几日休养,江星然脚踝的肿痛渐消,只是走路仍有些不便,需拄着宋余临时削制的木杖。他闲不住,常拖着伤脚在许家院子里溜达,看仆役们为婚礼张灯结彩,挂上崭新的红绸,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
顾潇则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或是在廊下静坐,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那抹一瘸一拐却依旧生机勃勃的红色身影上。那日洞中江星然直面骨女、挥剑斩落的画面,以及之后他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反复在顾潇脑海中回放。心疼、骄傲、后怕,以及那份日益汹涌却不得不深埋的情感,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温柔又残酷地包裹。
七日后,许家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许挽秋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被喜娘搀扶着,与那位从县里赶来的、温文儒雅的新郎官,在焕然一新的祠堂前,完成了迟到却圆满的婚礼仪式。村民们脸上洋溢着真切的笑容,孩童穿梭嬉闹,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鞭炮的火药味,一切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听松小队被奉为上宾,坐在主桌。江星然腿脚不便,被安排在靠里的位置,顾潇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外侧。苏挽晴挨着宋余,兴奋地看着热闹,沈无灾依旧沉默,却也比平日放松了些许。
仪式过后,便是喜宴。推杯换盏,笑语喧哗。许挽秋已换了较为轻便的红色礼服,与几位未出阁的姐妹在院中嬉戏。按照此地风俗,待嫁的姑娘们会聚在一起,将一只绑着红绸的绣球互相抛接玩耍,据说接到绣球的姑娘,不久也会迎来好姻缘。
少女们的笑声如银铃般清脆,红色的绣球在她们手中飞来飞去,划出一道道欢快的弧线。江星然看得有趣,咬着筷子笑。
忽然,不知哪位姑娘手劲儿大了些,或是风向作祟,那绣球脱手后,并未飞向另一位少女,而是高高抛起,越过嬉笑的人群,在空中划过一个长长的抛物线,然后——
不偏不倚,直直落入了主桌旁,正微微侧身与宋余低声说话的顾潇怀里。
顾潇:“……?”
他下意识地接住了那团柔软的、带着脂粉香气的红色绣球,整个人都僵住了。深海般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茫然”和“无措”的情绪。他穿着惯常的靛蓝劲装,与手中喜庆的绣球和周围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噗——哈哈哈!”江星然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差点被嘴里的食物呛到。他指着顾潇怀里那个绣球,笑得肩膀直抖,“顾、顾潇!恭喜你啊,顾新郎!看来你的好姻缘也要到啦!”
他这一笑,顿时吸引了全场的注意。许挽晴和那几个抛绣球的少女也看了过来,先是惊讶,随即掩口轻笑,眼神在顾潇那张俊美却冷硬的脸上和鲜艳的绣球之间来回逡巡,带着善意的揶揄。
顾潇耳根微不可察地泛红,握着那烫手山芋般的绣球,扔也不是,留也不是。他面无表情地看向笑得没心没肺的江星然,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的警告。
就在这时,那位主持婚礼、颇为风趣的老司仪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笑呵呵地走过来:“哟!这位仙长好福气啊!绣球传情,缘定天赐!”他打量着顾潇,见他气度不凡,容貌俊朗,便打趣道,“不知仙长家中可有婚配?心仪怎样的姑娘?咱们绯月村虽说地方小,但好姑娘可不少!”
这话一出,席间不少人都善意地笑了起来,尤其是那些有适龄女儿的人家,目光更是热切了几分。顾潇这样的相貌气度,又是厄度宗的仙长,自然是极好的女婿人选。
顾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站起身,将绣球轻轻放回桌上,对着司仪和众人拱手,声音平静却清晰:“多谢美意。顾某心有所属,不便接受此缘。”
心有所属?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席间漾开小小的涟漪。众人露出恍然和些许遗憾的神色,但更多的是理解和祝福。
而坐在旁边的江星然,笑声却戛然而止。
他嘴里还含着半块糕点,眨了眨眼,看向顾潇挺直的侧影。
心有所属?
顾潇……有喜欢的人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心里莫名地,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有点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就是一种……很奇怪的不舒服感。像是自己珍藏的玩具,突然发现别人也惦记上了,虽然那玩具本来也不是自己的。
但更多的,还是汹涌而起的好奇。
是谁啊?能入顾潇这冰山眼的,得是何方神圣?
宴席继续,气氛重新热闹起来。江星然却有点食不知味了,眼神总往顾潇那边瞟。见顾潇重新坐下,神色如常地与宋余交谈,他抓耳挠腮,终于忍不住,趁着众人注意力又被新一轮敬酒吸引时,悄悄地、贱兮兮地往顾潇那边凑了凑。
“喂,顾潇。”他压低声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顾潇。
顾潇侧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江星然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写满了八卦:“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啊?真有喜欢的人了?”
顾潇眸光微动,没说话。
江星然以为他又要用“与你无关”搪塞过去,不死心,连珠炮似的追问:“是谁呀?我认识吗?是咱们宗门里的吗?还是外面遇到的?是师姐还是师妹?还是别的什么人?长得好看吗?修为高不高?性子怎么样?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问了一连串,自己都觉得有点聒噪,正打算闭嘴,却听到顾潇低沉的声音,在喧闹的喜宴背景音中,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他很好。”
江星然一愣。
顾潇没有看他,目光似乎落在远处喧闹的人群,又仿佛没有焦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敲在江星然心上:
“很漂亮。”
江星然眨眨眼,心想:果然是个姑娘,还漂亮。能让顾潇说漂亮,那得是多好看?
“修为很高。”顾潇继续道,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珍重。
江星然暗自点头:嗯,配得上顾潇,修为肯定不能差。
“心很好,很善良。”
江星然想:心地善良好啊,顾潇性子冷,找个温柔善良的正好互补。
最后,顾潇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他的眼睛……很漂亮。”
江星然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各种明眸善睐的美人形象。能让顾潇特意提到眼睛,那一定有一双会说话的好看眼睛吧?
“我爱他的一切。”
这句话,顾潇说得极轻,却极重。像是一句誓言,又像是一声叹息,沉重而温柔地落在喜宴喧闹的底色上。
江星然听得有点晕乎乎的。他从未听过顾潇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更没想过能从这块木头桩子嘴里听到“爱”这个字。他傻傻地问:“那……她知道吗?”
顾潇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深海般的蓝色眼眸,在廊下悬挂的红灯笼映照下,仿佛有暗流在深处汹涌,倒映着江星然有些懵懂又好奇的脸。
他看了江星然很久,久到江星然都有些不自在地想移开视线。
然后,顾潇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仿佛呓语,带着一丝无奈,一丝宠溺,还有更深沉的、江星然此刻完全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我爱他。”
“但他不自知啊。”
说完,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端起了茶杯,仿佛刚才那番惊人的话语从未说过。
江星然却彻底呆住了。
他……不自知?
顾潇喜欢人家,人家还不知道?
这、这算什么?暗恋?还是单相思?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觉得顾潇这样优秀的人居然会暗恋别人还不敢说,有点离谱;一会儿又好奇那位“不自知”的姑娘到底是谁,竟然迟钝到这种地步;一会儿又觉得顾潇刚才看他的眼神怪怪的,让他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堵更明显了点。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比如“那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兄弟帮你出出主意?”,但看到顾潇那副明显不想再多谈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他闷闷地想,顾潇既然不想说,他再问也没用。
只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却挥之不去。他甩甩头,试图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喜宴上,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却觉得味道寡淡了许多。
过了一会儿,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沉默喝茶的顾潇,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很小的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轻声说道:
“算了……你不说就不说吧。”
“但是……我要说一点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努力装作轻松调侃的样子:
“以后你要是娶了心仪的姑娘,可别忘了兄弟我呀。”
“喜酒……总得请我喝一杯吧?”
说完,他也不等顾潇回应,仿佛只是为了打破那莫名的尴尬,又笑嘻嘻地转过头,对苏挽晴嚷嚷着要尝她面前的那道甜糕,恢复了平日没心没肺的模样。
顾潇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垂着眼,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水,水面倒映着廊檐下的红灯笼,也模糊地映出身边那人强装欢笑的侧脸。
听着那故作轻松的话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细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的疼。
他爱他。
而他,却祝他娶别的姑娘,还惦记着喝喜酒。
果然。
爱人不自知啊。
顾潇抬起头,望向庭院中喧嚣的喜庆,红绸飘扬,笑语盈天。
而他心中那片深蓝的海,却在此刻人声鼎沸的喜宴上,寂静无声地,下起了一场无人知晓的、温柔而冰冷的雨。
他缓缓将杯中已凉的茶水饮尽。
舌尖残留的,只有无尽的苦涩,与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唾弃的奢望。
奢望有一天,身边这个没心没肺、灿烂如阳的少年,能转过头,真正地、清晰地,看见他眼底那片因他而生的、惊涛骇浪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