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础训练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在经历了灵力运转、体能打磨乃至颇具冲击力的实战观摩后，新弟子们终于迎来了最令人向往也最忐忑的一课——御剑飞行。
演武场边缘，近二十名新弟子排成两列，面前各自悬浮着宗门统一配发的制式飞剑。剑身黯淡，灵光微弱，却是最适合初学者感受与操控的“青冥剑”。
江星然站在自己带领的九名弟子前方，拍了拍手，将众人紧张又兴奋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别紧张，御剑飞行听起来难，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他笑容爽朗，试图驱散空气中的紧绷感，“记住三点：第一，心神与剑共鸣，把它当成你手脚的延伸；第二，灵力输出要平稳，别一股脑猛灌，小心剑失控把你甩出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眨了眨眼：“掉下来别怕，有师兄在下面接着呢！”
这话引得弟子们一阵低笑，气氛轻松不少。
另一边，顾潇的队伍则安静得多。他言简意赅地讲解了御剑要诀和灵力控制的核心，强调“稳”字当头，并让弟子们先原地感受剑身波动，尝试以最微弱的灵力引导飞剑离地寸许，反复练习。
苏挽晴那边则是欢声笑语，她正手把手帮一个胆子小的师妹调整站姿；宋余温声指导着弟子们如何在飞行中保持灵力循环；沈无灾则直接示范了一次平稳的起落，动作干净利落，引得他那队的弟子们目露崇拜。
“好了，理论说再多不如实践。”江星然活动了一下手腕，“咱们一个一个来，别着急。谁先试试？”
弟子们面面相觑，都有些跃跃欲试，又怕第一个出丑。最终，那个气质神似顾潇、被江星然戏称为“小顾潇”的弟子——名叫林清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江师兄，我来。”
“好！清晏，有胆色！”江星然鼓励地拍拍他肩膀，“随便飞，想飞多高都行，第一次嘛，感受为主，别怕犯错！”
林清晏点点头，脸色绷紧，凝神静气，按照之前所学，尝试将灵力缓缓注入面前的青冥剑。剑身嗡鸣一声，晃晃悠悠地离地升起，悬浮在齐腰高度。
他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飞剑微微一沉，晃了晃，但很快稳住。
林清晏屏住呼吸，尝试操控飞剑向前。飞剑听话地向前滑行了一小段，虽然速度慢如龟爬，但总算平稳。
“不错！很好！”江星然在一旁大声鼓励，“保持住！试着再升高一点！”
林清晏受到鼓舞，尝试加大灵力输出。飞剑果然开始缓缓上升，离地三尺、五尺……逐渐超过了众人的头顶。
其他弟子仰头看着，发出羡慕的低呼。
然而，就在飞剑升至约一丈高，林清晏正努力维持平衡时，脚下飞剑不知怎的突然向一侧倾斜！他心中一惊，脚下意识一滑，试图调整重心——
“啊！”
惊呼声中，他整个人从飞剑上栽了下来！
下方的弟子们一阵骚动。
早有准备的江星然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跃起，精准地接住了掉落下来的林清晏。只是这冲击力加上林清晏本身的体重，远超江星然那纤细骨架的负荷。他接是接住了，自己却被撞得踉跄后退好几步，闷哼一声，才勉强稳住身形，将惊魂未定的林清晏安全放下。
“咳咳……没事吧清晏？”江星然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胸口，面上却依旧带着笑。
林清晏脸涨得通红，又是羞愧又是后怕：“没、没事……多谢江师兄！是我太没用了……”
“说什么呢！”江星然打断他，顺手帮他拍掉衣襟上的灰尘，“第一次御剑，掉下来太正常了！我跟你说，我当年学御剑的时候，那才叫一个惨！”
他声音拔高，故意让周围其他也有些气馁的弟子都能听到：
“别说掉下来了，我直接一头栽进山门外的碧波河里了！喝了好几口水，差点没淹着！衣服湿透，像个落汤鸡似的爬上来，还被路过的师兄师姐笑话了好几天呢！”
生动的描述配上他夸张的表情，顿时让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弟子们忍不住笑了起来，连林清晏脸上的窘迫都淡了些。
“真的吗江师兄？您那么厉害，以前也这么……”有弟子好奇地问。
“那当然！”江星然一脸“不堪回首”的表情，“谁还不是从摔跟头开始的？我学东西可慢了，经常失败，那时候可没少挨师父骂。”
他说得煞有介事，眼神真诚，仿佛真是个天赋平平、靠勤奋堆出来的榜样。
只有不远处的顾潇，在听到“掉河里”三个字时，握着剑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望向那个正眉飞色舞“自揭其短”的少年，深海般的眸底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混杂着怀念与心疼的复杂光芒。
掉河里是真的。
但绝非江星然自己操控失误掉下去的。
顾潇记得很清楚。
那是四年前，江星然刚入门不久，还是个十四岁、沉默寡言得几乎阴郁的小少年。因为入门年龄太小，又得了凌云长老青眼，难免惹来一些年长弟子的嫉妒和排挤。
那次御剑练习，江星然其实学得极快。他天生对灵力和器物有种奇特的亲和力，加上那未曾明言却真实存在的灵血体质辅助，不过半个时辰，他已能稳稳操控飞剑离地数丈，进行简单的转向和升降。
然而，就在他专注于一次小幅度的俯冲练习时，旁边一个早已看他不顺眼、十六七岁的师兄，故意操控自己的飞剑猛地靠近，剑尾“不经意”地扫中了江星然飞剑的侧面！
江星然猝不及防，飞剑顿时失控翻滚，他整个人被甩飞出去，直直坠向下方的碧波河！
“噗通！”
水花四溅。
那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在水中挣扎，单薄的弟子服湿透贴在身上，更显出身形的瘦小无助。他呛了水，咳嗽着，却咬着牙一声不吭，自己挣扎着游回岸边，湿漉漉地爬上来，小脸苍白，嘴唇冻得青紫，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他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看向那个使坏的师兄。只是沉默地拧着衣角的水，然后走到一旁，继续练习。浑身滴着水，却站得笔直，侧脸线条冷硬，眼神空洞麻木，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恶意和寒冷都已失去感知。
那时的江星然，整个人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玉雕，漂亮，却冰冷易碎。气场甚至比现在的顾潇还要冷冽疏离，是宗门里出了名的“冷脸小师弟”。可偏偏天赋高得吓人，一套基础剑法看两遍就能使得像模像样，灵力增长也快得异于常人。曾有个不知轻重的师兄挑衅，他沉默地应战，以筑基初期的修为，硬是与那筑基中期的师兄过了十几招不落下风，甚至一度逼得对方手忙脚乱。
后来，是凌云长老的耐心开导，是宗门内为数不多的善意，是时光和自身坚韧心性的慢慢疗愈……那个冰冷沉默的少年，才一点点走出姐姐逝去的阴影，剥开坚硬的保护壳，露出了内里原本就存在的、热烈而温暖的核心，变成了如今这个笑容灿烂、跳脱飞扬的江星然。
顾潇几乎见证了这个转变的全过程。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江星然口中“学得慢”、“常失败”，不过是安抚新弟子的善意谎言，是他用自己曾经的“狼狈”来消解他人挫败感的温柔。
他的少年，从来都是天赋卓绝、进步神速的那一个。只是他将那些光环轻描淡写，却把受过的委屈和挫折，化为照亮他人的光。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细密的疼痛再次泛起。顾潇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一个正摇摇晃晃试图升空的弟子身上。
那边，江星然安抚好林清晏，又鼓励了其他弟子一番，训练继续。
有了林清晏的先例，弟子们虽然依旧紧张，但心态放松了不少。陆续有人尝试，状况百出：有人飞剑根本不听使唤，只在原地打转；有人刚离地就因灵力不稳摔个屁股墩；有人好不容易升空，却像喝醉了酒般左摇右晃，吓得脸色发白……
每当有人掉落，江星然总是第一时间冲过去接应。他的身法极快，反应敏锐，总能险之又险地将人接住或卸去大部分冲击力。
只是，他那副纤细的骨架和并不算重的体重，接住同样年纪、甚至比他更高大的少年们，着实有些吃力。尤其是接住第三个掉落的男弟子时，冲击力让他自己后背撞在了场边的木桩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龇牙咧嘴，却硬是撑着没吭声，还笑着安慰对方“没事没事”。
只有接到一个同样瘦小的师妹时，他才显得游刃有余，轻轻巧巧地将人放下，还顺手扶了一把。
苏挽晴那边也差不多，她修为稍弱，接人接得气喘吁吁，直呼“你们这些小家伙看着瘦，怎么这么沉！”
顾潇和沈无灾那边则平稳许多。顾潇要求严格，弟子们升空前反复检查，掉落的次数反而最少。偶有失手，顾潇总能以最省力有效的方式化解，或用巧劲托一下，或用剑气稍作缓冲，显得游刃有余。沈无灾更是直接，有弟子掉落，他有时甚至不用移动，一道阴影般的灵力便能将人轻缓托住。
宋余则负责全场“医疗保障”，随时准备处理可能的擦伤扭伤，温声细语地缓解弟子们的紧张。
一时间，演武场上空飞剑歪歪扭扭，惊叫与鼓励声此起彼伏，夹杂着不时响起的、人体落地的闷响和师兄师姐们急促的脚步声，热闹非凡，又带着几分初学时的笨拙与可爱。
江星然擦了把额头的汗，刚指导完一个弟子成功完成了一次低空盘旋，眼角余光瞥见自己队里一个颇为文静羞涩的小弟子，正盯着脚下的飞剑，咬着嘴唇，迟迟不敢尝试。
他走过去，蹲下身，与那少年平视，声音放得很柔：“怎么了？怕高？”
小弟子点点头，声音细如蚊蚋：“江师兄……我、我怕摔……”
江星然笑了，拍拍他的肩：“怕摔很正常。你看，刚才清晏他们也摔了，不都好好的？这样，师兄陪你一起。”
他站起身，召出自己的“熔火”剑。赤红剑身平稳地悬浮在离地半尺处。
“来，你上你的剑，就离地这么高。”江星然比划了一个很低的高度，“我在旁边跟着你，保证你掉不下来，怎么样？”
小弟子看着江星然鼓励的眼神，又看看那柄令人安心的赤红飞剑，终于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地踏上自己的青冥剑，飞剑晃了晃，在江星然无形的灵力辅助下很快稳住。
“好，很好。”江星然也踏上“熔火”，与他并排，距离极近，“现在，慢慢往前，对，灵力再缓一点……”
两人一前一后，以比步行还慢的速度，在场地上空低低滑行。江星然始终保持着伸手就能捞到对方的距离，口中不断给予指导与肯定。
小弟子的脸色从苍白渐渐恢复了些血色，紧握的拳头也慢慢松开。在江星然的陪伴下，他完成了人生第一次御剑“飞行”，虽然距离短、速度慢，却是一次巨大的突破。
落地后，小弟子眼睛亮亮的，对着江星然深深一鞠躬：“谢谢江师兄！”
“谢什么，是你自己勇敢。”江星然笑着揉乱他的头发，“去休息会儿，喝点水。”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大部分弟子都已完成了初次尝试，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但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意犹未尽。几个胆子大的，已经在尝试稍高一些的盘旋。
训练很顺利。
只是右肩和后背被撞到的地方，传来阵阵隐痛。江星然不着痕迹地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场边拿起水囊喝水。
他仰头喝水的侧影，脖颈线条流畅，喉结滚动，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角。阳光勾勒出他纤细却挺拔的身形，明明自己也才十七岁，明明骨架细小得接人都吃力，却努力撑起“师兄”的责任，用笑容和亲身示范，为那些与他年纪相仿的师弟师妹们，铺就最初也是最忐忑的那段飞行之路。
顾潇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不远处，目光落在他微微蹙眉活动肩膀的小动作上，眸色深了深。
“受伤了？”他问，声音不高。
江星然放下水囊，咧嘴一笑，满不在乎：“没事，撞了一下而已，小意思。”
顾潇没说话，只是伸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凉的、温和的水系灵力，轻轻点在他后背撞到木桩的大致位置。
清凉舒缓的感觉渗透进去，缓解了那片火辣辣的疼痛。
江星然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嘴上却还要逞强：“都说了没事……”
“逞强。”顾潇收回手，留下两个平淡无波的字，转身走向一个正在尝试降落的弟子，留下江星然在原地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训练继续。
在一次次起飞、摇晃、掉落、被接住、再尝试的循环中，新弟子们对飞剑的操控渐渐找到了感觉。夕阳西下时，已有大半弟子能较为平稳地完成低空直线飞行和简单转向，虽然依旧生涩，但那份初窥门径的喜悦，洋溢在每个人脸上。
解散时，弟子们围着各自的教习师兄师姐，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今天的感受，相约明日再练。
江星然被一群少年围着，听他们兴奋地描述“飞到高处时看到不一样的风景”、“感觉风从耳边吹过”，脸上带着纵容又欣慰的笑意，耐心地解答他们的问题。
顾潇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那被簇拥在中心的、笑容明亮的红衣少年。
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纤细的身影在逐渐拉长的影子里，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他的少年，或许永远学不会好好照顾自己，永远会为了别人冲在最前面，哪怕自己受伤。
可这就是他爱的江星然。
热烈，善良，坚韧，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不仅照亮自己的路，也温暖着所有靠近他的人。
而他能做的，就是守在这团火身边。
在他撞疼的时候，给他一点清凉的慰藉。
在他飞得太高太快时，做那道随时可以接住他的影子。
直到这团火，燃尽他的生命，或者……照亮他们共同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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