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星沉于渊
本书标签: 古代 

两年逝水·瓷偶与棋

星沉于渊

两年时光,足以抚平许多表面的伤痕,却也足以让某些东西沉淀得越发深刻,如同陈年的酒,封在心底,看似平静,内里却愈演愈烈。

厄度宗,听松苑依旧,只是院中的石桌旁,常坐的人少了最鲜活的那个身影,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沉寂与各自忙碌的疏离。

当年的听松小队,如今已是厄度宗乃至整个修仙界年轻一代中,声名赫赫的佼佼者。战火与鲜血淬炼了他们,失去与悲痛重塑了他们。他们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成长、突破,将所有的精力与时间投入到修炼、宗门事务,以及……那从未放弃过的、对真相与复仇的追寻中。

宋余,二十三岁,药堂最年轻的长老。

昔日的温和并未消失,只是沉淀为一种更加内敛的坚韧。他的医术在战火中突飞猛进,尤其擅长处理魔气侵蚀与神魂创伤。药堂在他的打理下井井有条,更成为宗门重要的疗愈与后勤核心。只是他偶尔在独自研磨药材时,会对着窗外出神,淡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人能懂的疲惫与哀伤。他不再轻易与人深谈,那份温润,更多是一种克制的保护色。

顾潇,二十二岁,执掌宗门军事与对外征伐的“战堂”长老。

这个职位历来由最铁血、最冷静、也最富谋略的强者担任。顾潇以惊人的战绩和冷酷高效的作风,在短短两年内坐稳了这个位置。他变得越发沉默寡言,深海蓝的眼眸深邃如古井,喜怒不形于色,决策却精准狠辣,令行禁止。只有在极少数独处时,他会取出那柄早已修复却再无火焰升腾的“熔火”剑,指尖抚过冰冷的剑身,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痛楚与执念。同心印的母印依旧安静,是他心底永不熄灭、也永不放弃的微小火焰。

沈无灾,二十五岁,掌管宗门最隐秘、最锋利的刀——“暗刃”小队的长老。

他彻底融入了阴影,成为了厄度宗高层手中最令人胆寒的利刃。“暗刃”专门负责情报刺探、高危目标清除以及特殊任务的执行。沈无灾行踪诡秘,出手无情,关于他的传闻越来越多,却鲜少有人能见到他真容。只有顾潇、宋余等寥寥几人知道,这位冰冷的长老从未停止过对净世宗蛛丝马迹的追查,每一次任务,都或多或少带着寻找某个人、或向某个目标复仇的影子。

苏挽晴,二十一岁,接替了部分当年苏挽墨的职责,成为训练新晋弟子的主要领导者之一。

她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女的娇憨,眉宇间多了坚毅与沉稳,行事风格越发干练利落,甚至偶尔流露出的严厉,会让人恍惚想起她那早逝的姐姐。她将对星然的思念与对云漓的仇恨,化为对后辈更加严格的要求和倾囊相授的耐心。她希望,能培养出更多有能力守护、也有能力复仇的弟子。只是夜深人静时,她仍会拿出那把她视若珍宝的“流风”弓,轻轻擦拭,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个少年得意洋洋送她弓时的笑脸。

他们都在各自的领域里,成为了足以独当一面的支柱。但听松苑的月色,似乎永远缺了一角。那场追悼会后,关于“江家”的议论很快平息,江星然的名字也逐渐少有人提起,仿佛真的随着时间被淡忘。只有他们四人知道,那道伤痕从未愈合,只是被深深埋藏,化为推动他们不断向前的、沉默的动力。

与此同时,在那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终年被圣洁幻光笼罩、外界难以窥探分毫的净世宗核心圣殿深处。

景象与厄度宗的肃杀忙碌截然不同。

殿堂广阔而空旷,地面铺着温润的白玉,穹顶高悬,模拟着星河流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纯净、仿佛能涤荡一切杂念的灵气,却隐隐带着一丝非人的冰冷。

殿堂中央,一张以整块“静心寒玉”雕琢而成的棋盘旁,相对坐着两人。

主位之上,依旧是那一袭月白广袖、银发流泻、七彩眼眸悲悯的云漓。两年时光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依旧完美得如同不属尘世的神祇雕像,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洞察一切的微笑。

而他对面——

坐着一个少年。

一个穿着与云漓同款、只是尺寸略小的月白色长袍的少年。

他身姿纤细,墨发如瀑,未束未冠,仅用一根素白玉簪松松挽起少许。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殿内柔和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瓷釉光泽。

他的眉眼,精致得无可挑剔。长眉如黛,鼻梁秀挺,唇色是极淡的樱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形状是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纤长,而虹膜的颜色,是一种奇异而美丽的、从淡粉渐变至如凝固血液般暗红的色泽,与他苍白到极致的肤色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这张脸……太过眼熟。

正是江星然。

或者说,是一尊精致完美到了极致、仿佛按照江星然最盛时容貌复刻、却又剔除了所有鲜活情绪与“杂质”的……瓷偶。

他脸上,当年落霞关血战中留下的那道狰狞爪痕,早已消失无踪,皮肤光洁无瑕,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美玉雕琢而成。甚至比起两年前,他的五官轮廓似乎被某种力量微妙地调整过,褪去了最后一丝属于少年的青涩跳脱,变得更加柔和、优美、无懈可击,却也……更加空洞。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正垂眸凝视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拈起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轻轻落下。

动作舒缓,毫无烟火气,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与这圣洁殿堂完美契合的韵律。

他的神态,安静,漠然,悲悯……竟与对面的云漓,有了七八分相似。只是云漓的悲悯深处藏着冰冷的漠然与掌控,而这少年的悲悯,则更像是一种……被彻底抽空了自我意志后的、无意识的模仿。

棋局无声进行。

云漓落下一枚白子,七彩眼眸抬起,落在对面少年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眼中流转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欣赏艺术品的满意光芒。他的声音,也褪去了对外人惯有的那种空灵神性,多了几分罕见的、近乎“人性化”的温和与……亲昵。

“星儿,这一步,走得不错。”他轻声赞道,如同最慈爱的师长在指点聪慧的弟子,“虽显稚嫩,但已初具格局。假以时日,定能领悟这‘天地为盘,众生为子’的妙谛。”

被称为“星儿”的少年——或者说,曾经的江星然——闻声,缓缓抬起那双渐变眼眸。

眸中流光掠过,却如同平静湖面偶然泛起的涟漪,底下依旧是深不见底的、无情绪的潭水。

他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却同样缺乏温度,带着一种被精心雕琢过的、悦耳的平静:“师尊过誉。是师尊教导有方。”

语气恭敬,却透着疏离。

云漓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他伸出手,越过棋盘,极其自然地,用指尖轻轻拂去少年肩头并不存在的、或许只是灵力微光凝结的浮尘。

动作轻柔,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占有与掌控。

“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星儿。”云漓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纯净的灵血,坚韧的魂魄,经过‘净世灵焰’的淬炼,摒弃了那些无用的情感与记忆残渣……如今的你,才是真正的‘星烁’——为我净世圣域,指引永恒方向的、最纯净的星辰之光。”

少年——江星然(姑且还如此称呼)——静静地听着,脸上无悲无喜,只是那双渐变眼眸的深处,在那凝固的血色最核心处,似乎有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点光斑,极其缓慢地,挣扎着闪烁了一下。

如同深埋灰烬之下,尚未彻底死透的……火星。

但转瞬即逝。

他重新垂下眼帘,目光落回棋盘,专注地看着那纵横交错的纹路,仿佛那才是他世界的全部。

殿堂外,云海翻腾,圣光永恒。

殿堂内,一神一偶,对弈无声。

完美的表象之下,是彻底抹杀的过去,与深不可测的……未来。

而在遥远厄度宗的战堂密室中,顾潇面前巨大的沙盘上,一枚代表“净世宗核心”的、被他亲手染成暗红色的玉石,正微微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从未离身、内蕴同心印母符的玉坠。

深海蓝的眼眸,穿过密室厚重的墙壁,仿佛望向了云海深处,那圣光笼罩之下。

“星然……”

无声的低语,消散在寂静里。

带着两年未曾熄灭的、愈燃愈烈的……寻找与毁灭的火焰。

棋局,远未结束。

执棋者与棋子,或许,也在悄然转换。

上一章 余烬之墟·名存实亡 星沉于渊最新章节 下一章 净域人偶·血染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