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顾潇与江星然（或者说那具空壳）短暂对视，空气凝固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时，一道沉稳却隐含雷霆之怒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亭外炸响：
“云宗主！”
凌云长老须发微扬，面色沉凝如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怒与质问。他大步走来，身后跟着几位厄度宗的核心长老，气场迫人，瞬间打破了亭中那诡异死寂的氛围。他的目光如电，先是狠狠扫过顾潇，带着警告与制止，随即死死钉在云漓脸上，最后，落在云漓身侧、依旧空洞望着云海的江星然身上时，那目光骤然变得复杂无比——有震惊，有痛惜，更有一种被触犯逆鳞的滔天怒火。
江星然，曾是他赤霞峰最看好的弟子，是他亲自带回宗门、寄予厚望的孩子。纵然天赋异禀却身负灵血之秘，纵然跳脱不羁却心性纯善，是他亲眼看着从那个沉默阴郁的小少年，一步步成长为能独当一面、光芒初绽的“星烁”。落霞关一役，他“尸骨无存”，凌云心中之痛，不亚于任何人。而如今，这孩子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敌对宗门宗主的身侧，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傀儡，还被如此炫耀般地展示于人前！
这不仅仅是打厄度宗的脸，更是将他心中那份对逝去爱徒的痛惜与愧疚，狠狠践踏！
“云宗主，”凌云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金石碰撞般的铿锵之力，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云漓：“此子……分明是我厄度宗弟子，江星然！两年前落霞关一役殉道，如今为何会出现在贵宗？还成了你这般模样的……‘小徒’？此事，你需给天下同道一个交代！”
这话一出，周围暗中关注此处的各宗高层，无不心头剧震，看向江星然的目光更加惊疑不定。原来这少年竟是厄度宗那位传闻中天赋卓绝、却不幸战死的弟子？这其中的蹊跷，可就大了！
云漓面对凌云的滔天怒意与质问，却依旧从容。他甚至抬手，轻轻为身旁的江星然理了理被微风吹起的一缕发丝，动作轻柔得近乎缱绻，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那双七彩流转的眼眸，迎上凌云几乎要喷火的目光。
“凌长老，”云漓的声音依旧空灵温和，仿佛带着悲悯，可那悲悯之下，却是冰冷的嘲弄与居高临下的漠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微微歪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您说这位是我的‘小徒’星儿？不错。他确实是我两年前云游时，于一处灵气枯竭的荒谷中发现的。当时他灵根受损，神魂将散，奄奄一息，我见他根骨奇佳，心性纯净（说到这里，他指尖抚过江星然空洞的侧脸），一时心生怜惜，便耗费无数天材地宝，以我净世宗秘法，为他重塑灵基，温养魂魄，这才得以保全性命，甚至因祸得福，褪去凡尘杂质，成就如今这般……接近完美的道体。”
他顿了顿，七彩眼眸扫过脸色铁青的凌云，以及他身后气息冰冷、几欲暴起的顾潇等人，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挑衅的弧度：“至于您说的‘厄度宗弟子江星然’？抱歉，我并未听说过此人。或许只是巧合，长相相似罢了。我净世宗救人，难道还要先查查他是不是别家走丢的弟子不成？”
这话简直无耻至极！将掠夺与改造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还将脏水泼回厄度宗身上。
“你——！”凌云长老气极，周身灵力都有些不受控制地鼓荡起来，“强词夺理！灵血体质，渐变眼眸，如此特征，天下能有几人？云漓，你当真以为，天下人都是瞎子不成？！”
“灵血体质？”云漓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恍然般点点头，“哦，您是说星儿这身纯净无瑕的灵蕴啊。这确实是我净世宗秘法‘净世灵焰’淬炼后的效果，怎么，凌长老对此也有兴趣？可惜，此法非心志至纯至净、且得天道眷顾者不可承受，贵宗弟子……恐怕无福消受。”
他话里话外，不仅否认，还在贬低厄度宗。
“至于眼眸颜色……”云漓轻轻托起江星然的下巴，让他空洞的脸完全展现在众人面前，那渐变色彩在阳光下有种惊心动魄又诡异的美，“天地造化，神奇万千，红眸虽少见，却也并非独有。凌长老以此认定星儿是贵宗弟子，未免……太过武断，也太过抬高贵宗了吧？”
他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却又字字带刺，将凌云长老的质问尽数挡回，还反过来讥讽厄度宗识人不明、甚至觊觎他净世宗的“成果”。
气氛剑拔弩张，火药味浓得几乎一点就炸。
顾潇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都浑然不觉。他看着云漓那只触碰江星然脸颊的手，只觉得无比刺眼，恨不得立刻将其斩断！他看着江星然那全然麻木、任由摆布的样子，心痛得几乎要裂开。但他强行压抑着，因为他知道，此刻冲动，非但救不了星然，反而可能让事情更糟。
宋余按住几乎要冲出去的苏挽晴，自己也是面色苍白，胸膛剧烈起伏。沈无灾的身影几乎要融入阴影，唯有那双淡紫眼眸，锁定着云漓周身每一处可能出现的破绽。
凌云长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知道在云漓早有准备的说辞和此刻的场合下，硬逼不可能有结果，反而可能被对方倒打一耙。他冷冷道：“云宗主巧舌如簧，老夫佩服。但此事关乎我宗弟子生死清白，绝不会就此罢休！真相如何，自有水落石出之日！”
“哦？”云漓似乎毫不在意，反而轻笑一声，那笑声清越，却让人脊背发寒。他收回手，重新将江星然揽回身侧，动作占有意味十足。
“凌长老想查，尽管去查便是。”云漓的语气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慵懒，“只是，查归查，莫要因为一些无端的猜忌和……过往的执念，伤了我们四大宗门之间的和气。更不要……”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飘向了顾潇，那七彩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恶意的光芒。
“……对别人的‘爱徒’，生出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这话，近乎赤裸裸的挑衅和映射！
凌云长老脸色一变。顾潇更是猛地抬头，深海蓝的眼眸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与云漓那悲悯中带着戏谑的眼神在空中狠狠碰撞！
无形的气机交锋，让亭阁周围的空气都仿佛扭曲了一下，温度骤降。
“云宗主，慎言！”凌云长老厉声道，上前一步，隐隐将顾潇挡在身后，“我厄度宗行事，还轮不到外人置喙！”
“是么？”云漓不置可否，只是拍了拍江星然的肩膀，柔声道：“星儿，此处风大，也有些……聒噪。我们回去歇息吧。”
江星然空洞地眨了眨眼，顺从地转身。
云漓牵着他，仿佛没看见周围虎视眈眈的厄度宗众人，也没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冰冷目光，就这么悠然自得地，朝着净世宗的席位走去。
经过顾潇身边时，他甚至微微停顿了半步。
用只有顾潇能听到的音量，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顾长老，看来，这两年，你过得……并不好啊。”
“真是……可怜。”
说完，不再停留，带着他那件“完美的作品”，扬长而去。
留下厄度宗一行人，站在亭中，如同被冰封。
阳光依旧，云海依旧。
但每个人心中，都仿佛压上了一座万钧冰山，冷得彻骨，也沉重得窒息。
凌云长老看着云漓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气息不稳、眼中翻涌着毁灭火焰的顾潇，以及同样悲愤难抑的宋余三人，深深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日之事，只是一个开始。
云漓的挑衅，江星然的出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将彻底打破四大宗门之间那脆弱而虚伪的平衡。
而一场围绕着那个空洞少年、牵扯着旧日仇恨与未来图谋的、更加残酷激烈的明争暗斗……
已然拉开了序幕。
顾潇死死盯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月白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血肉模糊。
深海蓝的眼眸深处，那冰冷的火焰，却燃烧得越发炽烈、越发决绝。
星然……
等着我。
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无间地狱。
这一次……
我绝不会再放手。
也绝不会再……让你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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