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近一个月的光阴在鸡飞狗跳与偶尔的温馨静谧中悄然流逝。
小星然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仿佛雨后春笋般,他从那个五短身材、奶膘嘟嘟的幼童,抽条成了一个约莫十岁模样的清秀小少年。个头蹿高了不少,脸颊上那点可爱的婴儿肥尚未完全褪去,却已有了清晰的下颌轮廓。眉眼长开些许,虽然依旧带着孩童的稚气,但那精致的五官比例,已然能窥见日后绝代风华的影子。
心智也同步成长到了十岁左右的样子。最大的进步是,他终于不再是个四处惹祸、需要人时刻盯梢的“麻烦精”了。
小星然变得安静、乖巧了许多。大部分时间,他会自己安静地坐在窗边,要么发呆看云,要么摆弄宋余给他准备的一些无害的、启蒙用的低阶灵草或简单符文。他学会了更清晰地表达需求,虽然话依然不多,但“饿了”、“渴了”、“想出去”这类基本沟通已无碍。闯祸的频率直线下降,偶尔失手打碎个茶杯,也会立刻抬起那双渐变的大眼睛,里面盛满真实的歉意和一丝无措,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副乖巧懂事的样子,让饱受“摧残”的听松保姆团四人,几乎要感动落泪,终于有种“苦尽甘来”、“娃长大了”的欣慰感。
当然,乖巧不代表没有意外。
最让顾潇心软的一次,发生在一个深夜。
顾潇处理完一日宗门事务,身心俱疲地回到自己房间。刚躺下不久,门外就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墨黑的短发有些凌乱,身上穿着宽松的白色小寝衣,怀里还抱着一个几乎和他差不多高的软枕。
是江星然——他们已经开始用这个名字称呼十岁状态的他,虽然记忆未复,但至少“名”先归位了。
小家伙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抱着枕头,微微歪着头,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旧清晰漂亮的渐变眼眸,怯生生地望向床榻上的顾潇。
顾潇累得不想动,只微微侧过身,沉默地与门口的小少年对视。
四目相对,寂静无声。
江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软糯的声音喊“潇”,或者直接跑进来。他只是那么站着,微微抿着小嘴,那张褪去婴儿肥、显出几分清冷轮廓的小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和依赖。他把小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藏在枕头边缘后面,偷偷地、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潇。
那眼神,干净,脆弱,带着孩童独有的、毫不掩饰的寻求庇护的渴望。
仿佛在说:我做噩梦了,或者,我睡不着,我想待在这里。
顾潇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看了他半晌。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清冷的霜色,也勾勒出门口那个抱着枕头、显得格外孤单的小小身影。
最终,这位以冷峻严苛著称的厄度宗最年轻战堂长老,在心里无声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认命般掀开自己身侧的被角,朝着门口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颌,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却没什么力度:“……过来。”
简单的两个字,像是一个特赦令。
江星然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那点委屈和怯意被小小的雀跃取代。他抱着枕头,迈着细碎的步子,快步走到床边,手脚并用地爬了上来,然后自觉地钻进顾潇掀开的被窝,把自己和那个大枕头一起塞进顾潇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顾潇的手臂僵硬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落下,松松地环住了怀里这团带着清新皂角香和一点点奶味的温热身体。
小家伙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睡着了。
顾潇睁着眼,看着帐顶,感受着臂弯里真实的重量和温度,心中那点被打扰的不耐烦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复杂难言的柔软,和一丝“这辈子真是欠了他的”的无奈认命。
一切的一切,果然都是这么的命苦啊。
然而,这种“命苦”的平静日子没过多久,新的、更令人心惊肉跳的“惊喜”就来了。
他们很快发现,十岁的江星然,其天赋……似乎开始初露峥嵘。
某日,顾潇在与凌云长老议事时,无意间提起当年江星然刚入宗门时的表现。凌云长老捋着胡须,眼中带着回忆与赞许:“星然那孩子,天赋确是罕见。十四岁入宗,心性阴郁沉默,但于修炼一道,悟性奇高。御剑之术,常人需月余方能稳当,他不到七日便能自如飞行。各类术法典籍,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若非……唉。”
顾潇听着,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如今这个十岁小星然安静看书的侧影,以及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带着点冷意的气质。那神态,竟与他记忆中初遇时那个对“世家子弟”身份的自己抱有偏见、冷脸相对的倔强少年,隐隐重叠。
一个模糊的念头浮现:或许,失忆并未改变他灵魂深处某些本质的东西,比如那惊人的悟性,比如那份……不喜依赖他人、习惯独自承担的疏冷?
这个猜测,很快以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得到了验证。
一日,四人因有紧急事务需同时离开片刻。想着江星然如今已十分乖巧懂事,便将他独自留在静室,嘱咐他好好待着,他们很快回来。
小家伙当时乖乖点头,坐在窗边,捧着一本低阶术法启蒙画册,看得认真。
可等他们匆匆处理完事务回来,推开静室门,里面却空无一人。
“星然?”
“又跑哪去了?”
四人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正待分头寻找,忽听庭院外传来几名路过弟子惊讶的议论声:
“哎?你们看那边!那不是顾长老他们带回来的那个孩子吗?”
“天哪!他怎么……怎么在飞?!”
“那高度……他手里拿的是什么?木剑?!”
顾潇等人心头巨震,瞬间冲出静室,掠向庭院。
只见赤霞峰侧殿上空,约莫四五丈高的地方,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正摇摇晃晃地悬浮着!
正是江星然!
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柄小小的、做工粗糙的木剑——大概是哪个低阶弟子练习用的淘汰品。此刻,他正努力地、有些笨拙地操控着那柄木剑,试图让它载着自己飞得更高、更稳。小脸上没了平日的乖巧或沉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认真,甚至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唇线抿得紧紧的。
他显然还无法完全掌控,身形在空中微微晃动,时而拔高一点,时而又下沉些许,看得下方众人心惊胆战。
“星然!下来!”苏挽晴吓得脸色发白,失声喊道。
江星然似乎听到了声音,低头朝下看了一眼。当他看到顾潇等人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与担忧时,他操控木剑的动作明显慌乱了一下,身形一个趔趄,猛地向下坠了一截!
“小心!”宋余惊呼。
但下一刻,江星然小脸绷紧,指尖凝聚起微弱的、却异常精纯的灵力,迅速注入木剑。那摇摇欲坠的木剑竟真的被他稳住了,虽然依旧颤颤巍巍,但总算没有再继续下坠。
他悬停在三四丈的高度,低头看着下方,那双渐变眼眸里闪过一丝做错事被发现的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尝试成功后小小的、压抑的兴奋,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我能做到”的骄傲。
顾潇仰头看着他,深海蓝的眼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不是因为他又闯了祸(虽然这祸闯得确实吓人),而是因为……这惊人的天赋和控制力!
十岁!无人教导!仅凭一本启蒙画册和自己摸索,就敢尝试御物飞行,并且……还真的让他飞起来了!虽然生涩,虽然危险,但这背后所代表的悟性、胆量,以及对灵力那种近乎本能的敏锐掌控……
和他当年听说的一模一样!甚至……更甚!
沈无灾已经无声无息地跃上了侧殿屋顶,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准备在江星然失控时冲上去接住他。
顾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像苏挽晴那样急切呼喊,而是抬头,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道:“星然,看着我。”
空中的小少年视线与他对上。
“慢慢来,”顾潇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将灵力均匀散布在剑身,感受它的‘脉动’,就像你感受自己的呼吸。不要急,想象它是你身体延伸的一部分。”
江星然听着,小脸上的紧张稍稍缓解,他按照顾潇的提示,闭上了眼睛片刻,再睁开时,操控木剑的动作似乎真的平稳了一丝。
“很好。”顾潇继续道,“现在,慢慢降低高度,就像走下台阶一样,一级一级,慢慢来。”
在顾潇沉稳的引导下,江星然操控着那柄可怜的小木剑,开始极其缓慢、却一步一个脚印地,从空中缓缓降下。
当他双脚终于重新踏实地踩在庭院地面的青石板上时,苏挽晴第一个冲上去,一把将他紧紧抱住,声音带着后怕的哽咽:“吓死我了!你这孩子!怎么可以自己乱来!”
江星然被抱得有点懵,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柄小木剑。他抬头看向顾潇,似乎想从顾潇脸上找到责备。
顾潇走上前,从苏挽晴怀里将他拉出来,蹲下身,与他平视。
深海蓝的眼眸深深望进那双依旧带着忐忑的渐变瞳孔。
没有责备,没有怒火。
顾潇只是伸出手,拿走了他手中那柄粗糙的小木剑,看了看,然后沉声道:“想学御剑?”
江星然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
“下次,”顾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想学什么,告诉我们。不许再这样自己偷偷尝试,太危险。”
江星然再次点头,这次动作快了些,小声应道:“……嗯。”
顾潇看着他低垂的小脑袋,和那微微抿起的、带着倔强弧度的唇,心中那点后怕,终究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惊叹,骄傲,以及一丝隐隐的忧虑。
天赋异禀,是福,也是祸。
尤其是对此刻记忆全无、心智单纯的江星然而言。
他将小木剑递还给江星然,补充了一句,语气稍缓:“等过两日,我空闲了,教你。”
江星然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碎星。
而就在厄度宗赤霞峰因为这小小的“飞天事件”虚惊一场、却又暗自惊叹之时——
远在万里之外,被重重净化结界笼罩的净世宗核心圣地,“源初之泉”畔。
曾经悲悯如神祇、优雅完美的云漓宗主,此刻的模样,足以让任何见过他从前风采的人骇然失色。
他披散着原本如雪瀑、如今却干枯如稻草的银发,跌坐在冰冷的泉边白玉地面上。那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袍沾满了污渍和褶皱,甚至有几处撕裂。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脸。
原本完美无瑕、仿佛永远停留在二十余岁的年轻面容,此刻爬满了深刻的皱纹,皮肤松弛灰败,如同风干的老树皮。眼窝深陷,那双曾经流光溢彩的七彩眼眸,此刻浑浊黯淡,布满血丝,里面燃烧着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疯狂、怨毒与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嘶哑地低吼着,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再没有半分空灵悦耳,“我的‘魂楔’……我七成本源……江星然!顾潇!厄度宗——!!”
他猛地抬手,枯瘦如鸡爪的手指狠狠抓挠着自己的胸口,那里空空荡荡,原本澎湃浩瀚的力量如今十不存一,只剩下虚弱至极的残喘和因力量反噬带来的、无处不在的剧痛与空虚。
“夺我之力……破我禁制……还让他……活了过来……”云漓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骇人,浑浊的眼中闪烁着近乎癫狂的算计与恨意,“好……好得很……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因虚弱和踉跄再次跌坐回去,只能徒劳地用手捶打着地面。
“等着……都给我等着……”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的笑容,枯发在癫狂的动作中散乱飘舞,整个人如同从坟墓中爬出的、满怀怨毒的僵尸。
“我的东西……迟早……连本带利……拿回来……”
疯狂的低语在空旷死寂的圣地内回荡,混合着泉水流淌的冰冷声响,预示着一场绝不会轻易平息的风暴,正在遥远的深渊中,悄然重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