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霞峰顶,破云台。
往日里作为宗门大典或重要仪式之地的开阔平台,此刻气氛肃杀到了极点。凛冽的山风卷不走空气中弥漫的沉重与铁锈般的血腥预兆。
以凌云长老为首,厄度宗二十余位达到长老标准、修为最低也是金丹中期的修士肃然而立。顾潇、宋余、沈无灾、苏挽晴位列其中,他们的修为在两年生死磨砺与资源倾斜下,已然稳固在金丹初期到中期,且战力远超同阶。
对面,天衍宗、神兵阁的长老团也已抵达。三方人马加起来,超过五十位金丹以上修士,这几乎是四大宗门(除已沦陷的净世宗)明面上能立刻调动的、最精锐的战力。然而,所有人的脸上都看不到丝毫轻松,只有凝重如铁。
凌云长老须发无风自动,浑浊的眼眸此刻锐利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诸位,事态紧急,长话短说。”他的声音洪钟般响彻平台,压过了呼啸的山风,“净世宗云漓,丧心病狂,已解开其圣地深处封存万载的‘初代魔种’之胚胎!此刻,那魔胎已汲取无边魔气与源初之泉精华,正以每时辰暴涨一阶修为的速度蜕变!”
他抬手,一道灵力光幕在空中展开,显现出远方天际的景象——那是通过特殊观测法阵远程捕捉到的画面。
画面中,净世宗原本圣洁的群山,此刻已被浓郁如实质的漆黑魔云彻底笼罩,云层中翻滚着紫黑色的闪电,隐隐有可怖的、仿佛无数生灵痛苦嘶嚎聚合而成的咆哮传来。魔云中心,一个巨大无比、如同心脏般搏动膨胀的阴影正在缓缓成型,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哪怕隔着画面与遥远的距离,也让破云台上众修士心神剧震。
“据观测,最多再有两个时辰,此魔胎便将彻底成熟,跨入化神期,成为真正的‘堕魔’!”凌云长老的声音斩钉截铁,“化神堕魔,意味着什么,无需老夫赘言。届时,不止净世宗沦为魔域,方圆万里,生灵涂炭,魔气扩散,遗祸无穷!必须在其完全成型前,将其扼杀!”
“然,净世宗虽已近乎全宗沦陷,其护宗大阵‘净世天光’核心虽受魔气侵蚀,但仍有部分残留威能,且魔胎自身会散发强大魔域力场,削弱我等灵力。”天衍宗一位须发皆白、手持星盘的老者沉声补充,“强攻,必有惨烈伤亡。”
“伤亡亦要攻!”神兵阁一位身材魁梧如铁塔、背负巨斧的虬髯大汉声若雷霆,“难道坐视其成型,等死不成?!”
“战!”顾潇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向前一步,深海蓝的眼眸如同冻结的寒渊,“魔胎初生,是其最脆弱之时,也是唯一机会。拖延一刻,其强一分,我等胜算便少一分。既为修士,护道守土,死战而已。”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却道破了此刻所有人心知肚明却又难免心存侥幸的现实。
沉默片刻。
“战!”
“战!”
“斩杀魔胎!荡平魔氛!”
决绝的应和声接连响起,汇成一股悲壮而浩然的战意,冲霄而起!
“好!”凌云长老重重点头,“既如此,老夫亲自带队,强攻净世宗核心!所有金丹后期以上长老,随我主攻魔胎!余者,分作数队,清剿外围魔化弟子与魔物,务必阻断魔气对魔胎的持续供养,并设法削弱‘净世天光’残留!”
命令迅速下达。
顾潇、宋余、沈无灾、苏挽晴四人被分在同一小队,他们的任务是清剿净世宗外围西南区域的魔化力量,并尝试寻找机会,破坏一处维系“净世天光”灵力节点的次要阵眼。
没有更多的时间准备,没有激昂的战前动员。
随着凌云长老一声令下,破云台上,数十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冲天而起,如同逆行的流星雨,带着决死的意志,朝着那片被漆黑魔云吞噬的天地,疾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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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世宗,西南外围,昔日的“涤尘谷”附近。
这里早已面目全非。
灰白色的地面被粘稠腥臭的暗红色“血泥”覆盖,那是死去的净世宗弟子、来不及逃走的低阶修士、乃至被魔气侵蚀转化的凡人混杂而成的可怖混合物。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浓郁魔气。
魔化后的净世宗弟子早已失去了人形,他们皮肤灰败皲裂,露出底下紫黑色的肌肉纹理,眼眸赤红,口中流淌着涎水和黑血,悍不畏死地朝着任何闯入的“生灵”扑杀。更有从地底裂缝或魔云中涌出的、形态各异的低阶魔物,如同潮水般无穷无尽。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血腥残酷的白热化。
顾潇手持湛蓝长剑,身法如鬼魅,剑光却沉凝如深海怒涛。每一剑挥出,都带着精准到极致的杀意,或是斩落魔化修士的头颅,或是洞穿魔物的核心。他的剑意冰冷肃杀,高效而无情,如同最精准的杀戮机器,在魔潮中硬生生犁出一道血色的通路。但即便强如他,靛蓝色的袍服上也迅速溅满了污血,左臂被一只偷袭的、带着腐蚀性魔毒的骨爪划开一道口子,深可见骨,黑气缭绕,被他以精纯的水系灵力强行封住、净化。
宋余不再是单纯的医者。他一手持翠玉长剑,剑光温润却连绵不绝,将靠近的魔物或斩或荡开;另一手则不断洒出特制的、对魔气有克制效果的“清魔散”或布下小范围的净化结界,为小队提供宝贵的喘息之机和治疗支援。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和灵力消耗让他额角见汗,但眼神依旧稳定,不时弹出一道翠绿藤蔓,将试图从侧面偷袭苏挽晴的魔物死死缠住。
沈无灾的身影几乎完全融入了战场的光影与血色之中。他是最致命的阴影,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至少一名实力较强的魔化头目或难缠魔物的瞬间毙命。短刃的寒光一闪即逝,留下的只有喷溅的污血和迅速倒下的躯体。他沉默地游走在战场边缘,清理着顾潇等人顾及不到的威胁,如同一把无声却锋利的镰刀,收割着死亡。他的黑袍早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只有那双淡紫色的眼眸,在阴影中亮得惊人,冰冷如亘古寒冰。
苏挽晴的“流风”弓弦从未停歇。她站在宋余的净化结界稍微靠后的位置,箭矢如同疾风骤雨,精准地射向远处试图施法的魔化修士、或是魔潮中体型庞大、威胁显著的魔物。她的箭术在这两年里突飞猛进,每一箭都附着着破魔或爆裂的符文,威力不容小觑。娇俏的脸庞此刻沾着血污和烟尘,嘴唇紧抿,眼神锐利,昔日的活泼被战场磨砺出一种沉静的英气。她的手臂因为高强度的拉弓而微微颤抖,虎口早已崩裂,鲜血染红了弓身,却依旧一箭接着一箭。
杀戮。无止境的杀戮。
魔物仿佛无穷无尽,倒下一批,又有更多从魔云或地缝中涌出。魔化修士更是疯狂,完全不顾自身伤势,只凭本能扑杀。
小队在缓慢却坚定地向目标阵眼位置推进,身后留下一条由残缺尸骸铺就的血路。
四周不时传来其他方向修士的怒吼、惨叫、以及法术爆鸣的巨响。整个净世宗外围,已然化作巨大的绞肉场。不断有修士的遁光从空中坠落,如同折翼的飞鸟;也不断有长老级别的强大气息爆发,与某些从魔云深处探出的、更为强大的魔影激战,恐怖的灵力与魔气碰撞的余波,震得大地颤抖,山石崩裂。
死亡,在这里变得如此廉价。
顾潇一剑将一只扑到面前的、形如巨蜥的魔物劈成两半,污血溅了他一脸。他随手抹去,目光扫过战场。宋余正在给沈无灾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爪伤紧急处理、驱散魔毒;苏挽晴射空了最后一个箭囊,正抽出随身的短刃,与一只绕过防线的魔化弟子近身搏杀,险象环生。
他们推进的距离,还不到预定的三分之一。
而魔胎散发出的威压,正在以清晰可感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恐怖。远方的核心区域,那巨大的心跳搏动声,如同催命的战鼓,越来越响,震得人气血翻腾。
顾潇深吸一口混合着血腥与魔气的灼热空气,深海蓝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焦灼。
必须……更快!
就在这时——
“顾师兄!小心上面!”苏挽晴一声惊呼。
顾潇猛地抬头,只见一片格外浓郁的魔云中,骤然探出一只覆盖着紫黑色鳞甲、大如屋舍的恐怖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和滔天魔威,朝着他们小队所在的位置,狠狠拍下!
那是……接近元婴级别的魔物气息!
“结阵!”顾潇厉喝,手中长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湛蓝光芒,与宋余瞬间升起的翠绿结界、沈无灾无声无息布下的数道影刃屏障、苏挽晴咬牙掷出的数张高阶爆裂符,共同迎向那毁天灭地的一爪!
轰——!!!
恐怖的爆炸与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方圆百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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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世宗核心,“源初之泉”畔。
曾经圣洁的泉眼,此刻已彻底化为一潭翻滚着粘稠紫黑色物质的魔池。池中心,那巨大如山的魔胎阴影搏动得越发剧烈,表面开始浮现出清晰的、如同血管筋络般的紫黑色纹路,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邪恶与强大气息。距离化神,似乎只差最后的临门一脚。
而在魔池边缘,那污秽狼藉的地面上,一具枯朽如同干尸般的身影,正用仅存的、还在微微抽搐的双手和膝盖,一点一点地,朝着不远处一座高耸入云、通体由纯净白玉打造、此刻却爬满了紫黑色魔纹的“观星塔”爬去。
正是云漓。
他比之前更加凄惨。身躯干瘪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银发脱落大半,剩下的也如枯草般黏在头皮上。脸上皱纹深如沟壑,浑浊的七彩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只剩下一种近乎执念的疯狂。口中不断溢出黑色的魔血,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身体因为极致的虚弱和魔气侵蚀带来的剧痛而不受控制地痉挛。
“哈……咳咳……快了……就快了……”他一边爬,一边嘶哑地低笑着,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看着吧……顾潇……江星然……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正道蠢货……”
他回头,用那双几近失明的眼睛,望向远处传来震天喊杀与爆鸣的战场方向,虽然看不清具体,但那冲天的血气、灵力波动与魔物的咆哮,清晰地告诉他,外面正在上演何等惨烈的地狱景象。
“打吧……杀吧……死得越多越好……”他脸上露出一个扭曲到极致的、充满恶意的笑容,“你们的血……你们的魂……你们的绝望……都是……最好的养料……咳咳……”
又是一大口黑血呕出,他几乎瘫软在地,喘息了许久,才重新积蓄起一丝力气,继续朝着观星塔爬去。
观星塔顶,有净世宗传承的、最后的保命底牌——“琉璃净界”。那是一个单向的、绝对防御的微型结界,一旦启动,除非能量耗尽或从内部解除,否则外部任何力量都无法侵入。是历代宗主面临灭顶之灾时,最后的避难所。
云漓不想死。
至少,不想死在那些人前面。
他要爬到塔顶,启动“琉璃净界”,然后……安全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外面那些毁了他一切的人,在魔胎的碾压下,在无穷魔潮的吞噬下,一个个痛苦地哀嚎、挣扎、最终化作枯骨与血泥!
“我要看着……亲眼看着……你们……咳……怎么死……”
枯瘦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观星塔底部冰冷的、刻满魔纹的白玉台阶。
他用尽最后力气,开始向上攀爬。
身后,是不断成长、即将君临天下的恐怖魔胎。
身前,是可能给予他最后“安全”的避难高塔。
而他心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怨毒,和一种即将“观赏”仇敌覆灭的、扭曲的期待。
这场血染青霄的炼狱之战,对无数浴血奋战的修士而言,是守护与牺牲。
对那正在攀爬的枯朽身影而言,却只是一场……即将拉开序幕的、残忍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