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春耀

张凌赫是晚间醒的，彼时许岁安正守在门前扇着小药炉煎药，他睁开眼迷茫地看了看周围，最终将目光放在了许岁安身上。

张凌赫你是……

他果然没认出自己。

也是，当年许岁安的娘早死，爹为了让女儿能承袭他那定北侯的爵位，硬生生让她女扮男装十余载。

那些年许岁安锦衣玉带，英姿飒爽，谁人不赞一声意气风发少年郎，而如今却一身粗布短打，怎么方便怎么来，活脱脱一个村姑模样，就算是亲娘来了也大抵是认不出了。

许岁安你受伤昏迷，你的马把你带到了这里

听许岁安说罢，他立马换上一副真诚的模样，向许岁安拱了拱手道：

张凌赫……多谢姑娘相救

许岁安不必客气

许岁安将熬好的药倒入碗里搁到一边，打算晾一下再喝。

许岁安我去给你煮碗馄饨吧，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哈

馄饨是莲藕鲜肉馅儿的，藕是许岁安前些天在屋后的荷塘里挖的，肉是今早走了几里路去镇上买的现杀的，拌好的馅儿用馄饨皮一包一挤，摆在篦子上瞧着个个皮薄馅大甚是好看，煮出来再辅以熬了许久的鸡汤，再撒上一撮绿油油的小葱碎，瞧着还真是让人垂涎欲滴。

许岁安闻着香味暗自感慨，还真是便宜了张凌赫这小子。

然而当她端着馄饨碗从厨房里钻出来时，一眼就看见张凌赫站在屋门口，骨节分明的手里还拿着一个眼熟的空碗。

许岁安一愣，下意识地看向刚刚放药碗的地方，果然，空空如也。

张凌赫见许岁安死死盯着他手中的药碗，不明所以地开口解释：

张凌赫……在下觉得身体没那么虚弱了，见姑娘熬好了药，便想着自己来拿，就不必劳烦姑娘了

许岁安被气笑了：

许岁安是药三分毒，你身子只是受伤虚弱，无需以汤药来补……

许岁安那是给我自己熬的药

张凌赫啊……

张凌赫一张俊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垂在身侧的手有些局促地捏紧又松开。

张凌赫对不起啊姑娘，不小心喝了你的药

许岁安在心底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拿走他手中的空药碗，又将手中的馄饨碗塞进了他手里：

许岁安天气冷，趁热吃吧

馄饨碗热气腾腾，张凌赫肚子咕噜一声，他喉结动了动，说了声：

张凌赫多谢

没想到这位熟读四书五经，精通六艺诗词，写出过那么多策论的太子殿下，居然也会犯如此迷糊。

还真是可爱。

许岁安蹲下身去拨弄药炉里的药渣，想着再倒些水来煎也不知道能不能凑合过今晚。

许是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张凌赫吃着馄饨，又忍不住来和她搭话：

张凌赫姑娘喝的什么药？

许岁安倒了些清水进去，又往火里添了一小把柴火，见他一脸好奇，于是诚实道：

许岁安春耀

张凌赫为什么要喝……这个药？

他的眸子里带了一丝审视，仿佛眼前这个女孩是个故意给他使坏的浪当女。

倒也理解，哪有人平日里喝的药是春耀啊。

许岁安轻轻一笑，用内力从指尖推出一丝寒气，药炉中的火霎时黯淡一瞬：

许岁安只是为了抑制寒蛊，我也是身不由己，公子切莫多心

这许岁安还真不是在框他，体内的寒蛊时时刻刻都有可能发作，一旦发作经脉四肢便如同冻住一般动弹不得，白天还好，至少可以晒着太阳喝些热水缓解，可若是当她熟睡后发作，便会浑身冻僵直到身体失温而死，所以只能熬制这些能让人血液沸腾的药物，才不至于被冻死。

瞧着他一副天塌了的表情，许岁安无奈道：

许岁安喝一点不碍事的

更何况这炉药渣都煎过好几天了，哪里还有什么药性。

哎，明日进山里再寻些草药吧。

许是张凌赫从未碰过这种药的缘故，本该失去大部分药性的药却在张凌赫身上很快起效，就在许岁安洗了两个碗的功夫，就看见张凌赫坐在屋子外面的台阶上面带薄红地望着自己，许岁安一顿，心中不免有些惭愧。

和白月光重逢，却拿春耀给他药倒了，若是代入到太子殿下的视角，恐怕张凌赫自己也很崩溃吧。

许岁安你……还好吗？

张凌赫不太好

许岁安叹了口气，往他那边走去。

张凌赫有些惊恐地往后挪了挪：

张凌赫你……你先别过来……

许岁安却伸手迅速在他胸口点了几处穴位，又绕到他身后在他背上点了几下，然后从他身侧探出头：

许岁安躲什么？怕我占你便宜？

张凌赫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许岁安率先一步，搂着他的脖子噙住了他的薄唇，将寒蛊的一丝寒气渡入他口中，他混沌的眸子霎时清明不少。

嗯，很软，还很香，有生之年能一亲芳泽，倒也值了。

……

今日得见故人，许岁安在山中平平淡淡的那几年好似弹指一挥间，此时此刻心中所思所想竟全是当年在京城时的模样。

张凌赫在她的床上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熟睡，很难想象，此时她与藏在心里的人只隔着一道床帐。

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张凌赫的呢？

也许是七岁那年被老爹丢进太学里，在课堂上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出神时。

也许是十二岁那年陪同皇室秋猎时，被他追随猎物时一骑绝尘的背影所吸引时。

或许是十五岁那年，因侥幸在战场上混了个军功，班师回朝之日在金銮殿上，他托着许岁安的手臂将许岁安扶起后同她说“小将军年少有为，日后必成大器”的话时。

屋外秋风瑟瑟，脚边的火盆静静地燃烧着，许岁安蜷缩在躺椅上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许岁安想，此次邂逅，倒是能暖自己一整个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