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文理分科后的第一节生物课,我尝到了陌生人的眼泪。
那是一个普通的九月午后,我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打盹,粉笔灰在阳光里慢悠悠地飘。突然,一股尖锐的咸涩感在舌尖炸开,像生吞了一勺海水。我猛地坐直,呛咳出声。
“江夏,怎么了?”生物老师停下板书。
“没、没事。”我灌了半瓶水,那股味道却顽固地留在味蕾上。咸味里还混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苦,不是药苦,是那种……秘密发酵过度的苦。
同桌的宋清递来一颗薄荷糖:“低血糖?”
我摇摇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其中一个穿蓝色运动服的男生正背对着教学楼,肩膀微微发抖。
那一刻我突然确定:是他的眼泪。
第二天语文课,我尝到了焦糖布丁的味道。甜蜜的、绵密的、带着微微烤焦的香气,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当时老师正在讲《背影》,全班昏昏欲睡,只有第三排靠窗的男生,偷偷在课本下面藏着一个甜品店的纸盒。
他吃得很小心,每挖一勺都要抬头看看老师。阳光落在他睫毛上,碎成金色粉末。
我舔了舔嘴唇,满嘴虚假的甜。
从那天起,我的味觉开始失控。吃食堂的青菜尝出麻辣烫的灼烧感,喝白开水品出蜂蜜柚子茶的酸甜,甚至刷牙时,薄荷牙膏会突然变成巧克力味。
而所有的错乱,都能在周叙身上找到源头。
周叙,文科七班的体委,有漂亮的小腿肌肉线条和永远睡不醒的眼睛。他会在晨跑时偷吃糖果,会在历史课上偷喝奶茶,会在晚自习时把辣条藏在袖子里——而我,被迫成为他味觉的共犯。
“你最近胃口很好啊,”食堂阿姨给我打饭时说,“脸上都有肉了。”
我苦笑着接过餐盘。哪里是胃口好,是我尝到的每一口食物,都混着周叙偷吃的东西的味道。真实的米饭味和周叙的糖果甜,真实的西红柿炒蛋和周叙的辣条咸,在我的口腔里搅拌、融合、扭曲。
我成了一个味觉走私犯,而周叙对此一无所知。
第一次正面交锋是在图书馆。
我为了躲避混乱的味觉,躲在最角落的医学书架区,那里很少有人来。刚翻开一本《神经科学导论》,舌尖突然泛起浓烈的苦——不是咖啡或药苦,是纯粹的、尖锐的、近乎疼痛的苦。
我顺着味道找过去,在心理学书架后面看见了周叙。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手里捏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和他很像的中年女人,笑得很温柔。他盯着照片,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没有声音。
那股苦味就是从他眼泪里来的。
我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想逃离这种强制共感的入侵,却又莫名地……被吸引。那些通过味觉传递的情绪,比任何语言都直接,都残忍。
他忽然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尝到了薄荷糖的味道——清爽的,带着凉意的甜。他在用糖压住眼泪。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在看什么?”
“神经科学。”我举起手里的书。
他擦了擦眼睛,站起来:“你喜欢这个?”
“研究一下味觉紊乱。”我实话实说。
周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却让我的舌尖尝到了一丝真实的甜——不是来自糖果,是来自他本身。
“巧了,”他说,“我味觉最近也不太正常。”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们成了图书馆的常客。他看他的篮球杂志,我看我的医学论文。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两端,像两个心照不宣的同谋。
但味觉的走私从未停止。
我发现周叙的味觉像一个情绪晴雨表:开心时偷吃的草莓蛋糕,焦虑时猛灌的黑咖啡,难过时嚼到发苦的口香糖。而我,被迫成为他的气象员,记录每一场味觉的风暴。
十一月的某个雨夜,我在宿舍复习到凌晨,舌尖突然尝到了烈酒的味道——辛辣的、滚烫的、带着自毁倾向的灼烧感。
我冲下楼,在便利店门口找到了他。
周叙蹲在屋檐下,脚边扔着两个空了的啤酒罐。雨丝斜飘进来,打湿他半边肩膀。
“你在干什么?”我问。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可怕:“今天是我妈忌日。”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雨声哗哗,便利店的光在我们之间投下一块暖黄色的矩形。
“所以你就喝这个?”我指了指啤酒罐。
“不然呢?”他扯了扯嘴角,“又没有人陪我喝。”
那股酒味还在我口腔里燃烧。我忽然很生气,气他这样糟蹋自己,更气我被迫品尝这种糟蹋。
“起来,”我说,“我带你去吃醒酒的东西。”
凌晨一点的麦当劳,只有我们两个客人。我点了两份薯条,两杯热巧克力,强行推到他面前。
“吃。”
周叙盯着那杯巧克力看了很久,突然说:“我妈做的热巧克力是世界上最好喝的。她会放一点海盐,说这样甜得更高级。”
他喝了一口,然后皱眉:“这个不好喝。”
“当然不好喝,”我说,“又不是你妈做的。”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这一次,我没有尝到咸味——只有热巧克力的甜,温暖的、真实的甜。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变了。味觉的走私开始双向流动。
有时我正在听课,突然尝到周叙在吃的抹茶冰淇淋。有时他在打球,突然停下,因为他“尝到”了我正在喝的柠檬水。
我们开始用味觉传递密语:想吃火锅就想象麻辣锅底的味道,想翘课就想象校外奶茶店的珍珠奶茶,想说“想你”就……就想象第一次在图书馆尝到的那颗薄荷糖。
这是一种比恋爱更亲密的纠缠。恋爱还需要言语,需要确认,需要猜疑。而我们直接从味觉入侵对方的存在,跳过所有步骤,抵达最本质的共感。
“这不科学,”我在图书馆对周叙说,“味觉神经不可能远程传输。”
“那你怎么解释?”他反问,同时往嘴里塞了一颗草莓糖。
我立刻尝到了甜味。
“也许我们的大脑意外建立了某种量子纠缠,”我翻着神经科学的书,“或者……”
“或者这就是缘分。”他打断我,眼神认真,“江夏,你信不信有些人注定要尝到彼此的味道?”
我没回答。因为我的舌尖正被草莓糖的甜淹没,甜得让人想哭。
高三的冬天,味觉走私达到了顶峰。
有时我和周叙隔着整个教学楼,却能同时尝到对方早餐的味道。有时他在球场我在教室,却共享同一颗糖果的甜。我们甚至不需要见面,就能知道对方今天开不开心——开心是甜的,不开心是苦的,想念是酸的,像没熟的梅子。
但这种连接也开始露出狰狞的一面。
一模考试那天,我因为紧张一整天没吃东西。傍晚时分,舌尖突然涌上浓稠的血腥味——铁锈般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我冲进厕所吐得昏天暗地,然后狂奔到周叙的考场。
他正蹲在走廊尽头,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血渗出来,染红了绷带。看见我,他慌张地把手藏到身后。
“你在干什么?”我的声音在抖。
“不小心……”他眼神躲闪。
“撒谎。”我抓住他的手腕——这个动作让我们两人同时僵住。
因为就在触碰的瞬间,所有的味觉错乱突然停止了。
我的口腔里只剩下自己唾液的真实味道。没有血腥,没有甜,没有苦,什么都没有。干净的、孤独的、只属于我自己的味道。
周叙的眼睛瞪大了,显然他也经历了同样的变化。
我们就这样握着手腕,站在空荡的走廊里,像两个突然被切断信号的无线电。黄昏的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把我们的影子钉在地上。
“原来如此,”周叙喃喃,“原来要这样才会停。”
“什么才会停?”
“味觉连接。”他松开手,退后一步。血腥味立刻重新涌回我的口腔,浓烈得让我反胃。
“周叙,”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到底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都暗了下去。在重新亮起的白光里,他说:“我有先天性味觉缺失症。从出生起,我就尝不到任何味道。”
世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呢?”我问。
“然后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天,我突然尝到了草莓的味道。”他笑了,那笑容很破碎,“那是你吧?那天你在学校门口买了草莓冰淇淋。”
我想起来了。那是文理分科前的最后一个下午,我确实买了一个甜筒。
“一开始我以为病好了,”周叙继续说,“但很快发现,我只能尝到你的味道。你吃的,你喝的,你的……情绪。”
“所以这三年……”
“这三年我像一个寄生虫,偷窃你的味觉体验。”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对不起,江夏。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怎么停止。”
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所有谜题都有了答案——为什么他的味觉总是偷吃零食,为什么连接总是单向流动,为什么那些味道总是带着情绪。
因为那是我在品尝这个世界,而他,在品尝我。
“所以你刚才……”
“我想试试痛觉能不能覆盖味觉。”他举起受伤的手,“我想……给你自由。”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这一次,我尝到的不是咸味,而是一种空——空洞的、虚无的、什么都不是的味道。
那是周叙的味觉。或者说,是他的“无味”。
那天之后,我们刻意减少了接触。物理距离能削弱连接,虽然无法完全切断,但至少能让走私的强度降低。
周叙开始接受治疗。医生说他这种情况很罕见,可能是某种神经发育异常,也可能是心理因素导致的“感应性味觉共享”。
“有治愈的可能吗?”我问医生。
“有,”医生说,“但需要两个人同时接受干预治疗。而且……治愈后,连接会永久断开。”
“断开的意思是?”
“你们会恢复正常的味觉。但你们之间那种特殊的连接,会消失。”
走出诊室时,周叙问我:“你想治吗?”
我没回答。
春天来了,连接时强时弱。有时几天都正常,有时一个瞬间就涌来铺天盖地的味道。我们像两个瘾君子,在戒断和复发之间摇摆。
直到四月的某个深夜。
我因为复习太累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突然尝到了安眠药的味道——苦涩的、化学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甜。
我惊醒,打周叙的电话。一遍,两遍,十遍,无人接听。
我穿着睡衣冲出宿舍,在宿管阿姨的骂声中跑向周叙家。我知道地址,因为有一次连接时,我尝到了他家的外卖味道——那家店只送那片区域。
周叙的父亲开的门,看见我时愣了一下。
“周叙呢?”我问。
“在房间……”他话没说完,我已经冲了进去。
周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瓶。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他在试图用酒送服那些药。
“你疯了!”我摇他。
他勉强睁开眼睛,看见我,笑了:“对不起……我只是……太累了。”
“累什么?”
“累这种连接……累偷你的味道……累做一个永远尝不到真实的人……”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在混乱中,我握住了周叙的手。
连接再次中断。
但这一次,中断后没有再恢复。
周叙洗胃后住院观察。我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曾经通过触碰就能中断连接的手,此刻什么都感觉不到。
医生走出来:“他醒了,想见你。”
病房里,周叙靠在床头,手腕上缠着新的绷带。
“对不起。”他说。
“这句话该我说,”我在床边坐下,“如果我早点发现……”
“发现什么?发现我是个怪物?”他苦笑,“江夏,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我尝不到味道,而是我通过你尝到的那些味道……太美了。美到我舍不得放手,美到我宁愿死,也不想回到那个无味的世界。”
我握住他的手。这一次,连接没有中断。
它彻底消失了。
“医生说我体内的某种神经递质突然正常了,”周叙说,“可能因为这次的药物冲击,可能因为别的……总之,我好了。我能尝到味道了,真实的、属于我自己的味道。”
“那……”我犹豫着,“我们的连接呢?”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一颗医院发的维生素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他说,“但和你的甜不一样。”
我懂了。
我们的味觉走私时代,结束了。
周叙出院后,我们见了最后一面。在学校天台,那是我们从未共享过味觉的地方——因为这里没有食物,只有风和天空。
“我要转学了,”他说,“我爸觉得这里的环境不好。”
“去哪里?”
“北方,一个很干燥的城市。”他笑了笑,“听说那里的食物很咸,我应该能尝出来。”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江夏,”他看着我,“这三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尝过。”他的眼睛在夕阳下很亮,“草莓冰淇淋,热巧克力,辣条,眼泪……还有你。”
他转身离开时,我尝到了自己的眼泪——咸的,涩的,真实的。
原来真正的味道,这么孤独。
后来,我真的学了神经科学。导师对我研究方向很感兴趣:“味觉共感现象的神经机制——很有意思,但案例太少了。”
“我认识一个案例,”我说,“已经治愈了。”
“可惜,”导师说,“不然可以深入研究。”
我没有告诉他,那个案例就是我自己。
也没有告诉他,在连接消失后的很多年里,我依然会在某些瞬间突然怔住——吃草莓时会想起十六岁的夏天,喝热巧克力会想起雨夜的麦当劳,甚至流泪时,会下意识地等待一个遥远的人尝到我的咸。
但他尝不到了。
他此刻应该在北方,尝着干燥城市的咸,尝着新生活的甜,尝着一个没有我的、完整的味觉世界。
而我,留在了南方。学会了独自品尝每一种味道,学会了不再期待有人共享我的甜与苦。
只是偶尔,在深夜实验室里,当我看着脑部扫描图上那些亮起的味觉皮层,会想起那个荒谬的假设:
也许味觉连接从未真正存在过。
也许那只是两个孤独的少年,在漫长的青春期里,共同患上的一场盛大而悲伤的想象症。
而治愈的方法,不是医学干预,不是物理隔离。
只是时间到了。
青春散了。
我们长大了。
那些曾经共享的味道,最终都变成了各自记忆里,无法复现的幻觉。
像一场无人见证的走私。
像一次没有证据的共谋。
像所有终于被成年人定义为“错觉”的,少年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