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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礼物

双向的尽头

姜屿送我的第一件生日礼物,是装在玻璃罐里的月亮。

十七岁生日那晚,他翻墙进我家后院,举着一个密封的玻璃罐,里面有一小撮银白色的粉末在微光里浮动。“喏,”他把罐子塞进我手里,“今天的月亮。”

我对着路灯看那些粉末:“真是月亮?”

“月尘。”他一本正经,“我花三年时间收集的,每晚对着月亮许愿,月亮就会掉一点点粉末下来。”

我笑了,知道他胡扯。但那个罐子我一直留着,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后来很多个失眠的夜里,我会打开罐子,用手指沾一点粉末——它们其实是某种会发光的矿物碎屑,在黑暗里像碎掉的星星。

第二件礼物是一本空相册。扉页上他写着:“沈微,从现在起,你的每一年都会有一张照片在这里。”

那天我们在学校天台,他举起一台老式胶片相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对着我按下快门。“第一张,”他说,“十七岁的沈微,正在翻白眼。”

后来那本相册真的慢慢填满了。十八岁我在图书馆打盹,十九岁我在游乐园吃棉花糖,二十岁我毕业典礼上哭花的脸。每张照片下面他都认真标注日期和地点,像在记录某种珍贵物种的迁徙轨迹。

第三件礼物是个八音盒。打开盖子,一个穿芭蕾裙的小人会僵硬地转圈,叮叮咚咚地放《致爱丽丝》。我抱怨曲子太老套,他说:“等我们老了,这个曲子刚好。”

第四件是一盆仙人掌。我抱怨难养,他说:“它像你,看起来扎人,其实只是想保护自己。”

第五件是条手织围巾,针脚歪歪扭扭,漏了好几针。他说织了三个月,手指被戳破好多次。

第六件是个存钱罐,做成小猪形状。他说:“等存满了,我们就去冰岛看极光。”

礼物一年一件,从十七岁到二十六岁,整整十件。

它们摆在我公寓的陈列架上,按照收到的时间顺序排列。有时朋友来访会问:“你男朋友好浪漫,每年都送这么用心的礼物。”

我点头说是,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因为姜屿已经三年没送过我礼物了。

不是我们分手了。而是三年前,也就是我二十六岁生日后的第七天,姜屿失踪了。

不是那种带着行李的离开。是一个普通的周二早晨,他说去楼下买豆浆油条,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手机留在床头,钱包在桌上,外套还搭在椅背上。像一个人出门倒垃圾,却走错了时空的缝隙。

报警,登报,查监控——所有能做的都做了。监控只拍到他走出小区大门,然后拐进一条没有摄像头的小巷,从此人间蒸发。

警察说可能是意外,可能是绑架,也可能是他自己想消失。但我不信。姜屿不会丢下我,不会连张字条都不留。他爱我,我知道。

所以我在等。等他回来,等他解释,等他送我第二十七岁的生日礼物。

等待的第一年,我把所有礼物擦了一遍又一遍。玻璃罐里的月尘少了些——可能是我总打开看,它们挥发到空气里了。相册停在第二十六张,是我生日那天他拍的:我戴着纸皇冠,对着蛋糕许愿,烛光把我的脸照得很柔和。

八音盒的发条有点松了,小人转得越来越慢。仙人掌死了——我忘了浇水。围巾开始掉毛,存钱罐的小猪耳朵掉了一只。

我开始做重复的梦。梦里姜屿站在那条没有摄像头的小巷里,背对着我。我想跑过去,但腿像灌了铅。他转过身,手里拿着第十一件礼物——我看不清是什么,只听见他说:“微微,对不起。”

每次梦到这里我就醒了,一身冷汗。

等待的第二年,我搬了家。新公寓有个朝南的阳台,我把所有礼物重新摆好。相册里多了几张照片——我拍的,假装他还在:空着的沙发,多出来的咖啡杯,窗台上死掉的仙人掌留下的空花盆。

朋友劝我:“沈微,三年了,该放下了。”

我说:“他说过会陪我一辈子。”

“男人的话哪能全信。”

我摇头。姜屿不是那样的男人。他会在备忘录里记我生理期,会因为我随口说想吃城南的蛋糕就骑车穿过半个城市,会在我做噩梦时整夜握着我的手。

这样的人,不会不告而别。

除非……除非他不能。

第三年的某个深夜,我接到陌生电话。

“是沈微女士吗?这里是市档案馆。我们在整理旧档案时发现了一些东西,可能和您一直在找的姜屿先生有关。”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第二天我请了假,早早等在档案馆门口。接待我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管理员,姓陈。

“这些是三十年前的失踪人口档案。”陈管理员推过来一个纸箱,“昨天我们数字化扫描时,发现了一组照片——很模糊,但其中一张,和您提供的姜屿先生的照片相似度很高。”

我颤抖着打开纸箱。里面是泛黄的档案袋,散发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我一份份翻看,直到看见那张照片。

黑白照,像素很低,但能看清轮廓——是姜屿。年轻些,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过时的衣服,站在一棵榕树下。

拍摄日期:1993年6月17日。

我盯着那个日期,大脑一片空白。

1993年。姜屿现在应该三十三岁,但照片上的人,看起来和现在的他几乎一样年轻。

“这……这不可能。”我听见自己说。

“档案显示,这个叫姜屿的年轻人于1993年6月18日失踪。”陈管理员推了推眼镜,“就在这张照片拍摄的第二天。家人报了案,但一直没找到。”

“同名同姓吧?”我勉强说,“姜屿这个名字不算罕见。”

“可能吧。”陈管理员又递过来一份文件,“但您再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旧报纸的复印件,1993年6月20日的本地晚报。社会版有一小块报道:“青年姜屿离奇失踪,警方全力搜寻”。旁边配了一张小图——家庭合照,年轻的姜屿站在中间,笑容腼腆。

我认识那个笑容。姜屿拍照时不爱笑,但真的笑起来,右嘴角会微微上扬,像在忍笑。这张照片上的人,有完全一样的表情肌习惯。

“他家人呢?”我问。

“父母都已过世。没有兄弟姐妹。”陈管理员说,“档案上说,他是个孤儿,被一对老夫妇收养。失踪时刚大学毕业,在中学当实习老师。”

我的手指开始发冷。

“还有更奇怪的。”陈管理员压低了声音,“在整理其他档案时,我又发现了这个。”

他抽出另一份文件。这次是一份2005年的失踪人口记录,姓名:姜屿。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但依然是姜屿的脸。

“2005年,这个人也失踪了。同样没有找到。”陈管理员说,“再往前翻,1978年还有一份——那时候是黑白照,但五官轮廓,和后来这两份里的姜屿,非常相似。”

我坐在那里,看着三份来自不同年代的档案,三张相似的脸。

时间在耳边嗡嗡作响。

“会不会……是家族遗传?”我艰难地说,“祖父、父亲、儿子,都长得像,都叫同一个名字?”

“我也这么想过。”陈管理员说,“但您看这里。”

他指着2005年那份档案的亲属关系栏:父母姓名,与1993年档案中完全一致。

“同一年出生的父母,不可能有两个年龄相差十二岁的儿子。”他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陈管理员沉默了很久。

“除非时间出了错。”他说。

我抱着那些复印件回到家,整夜没睡。

凌晨四点,我打开陈列架上的玻璃罐,倒出一点“月尘”。粉末在台灯下闪着微光,我突然想起姜屿说过的话:“我花三年时间收集的,每晚对着月亮许愿。”

三年。1993年到1996年?2005年到2008年?还是……从更久以前开始?

我开始重新审视那些礼物。

空相册——他提前准备了二十六页,刚好装到我二十六岁。

八音盒——他说“等我们老了”,好像确定我们会一起变老。

仙人掌——他说像我,但仙人掌的寿命很长,有些能活几百年。

围巾——笨拙的手工,像刚学会织东西的人织的。

存钱罐——要存多久才能去冰岛?他没说。

还有那些照片。每一张都拍得那么自然,那么恰好抓住我最真实的样子。现在想来,不像是抓拍,更像……早知道我会在那个时刻做那个动作。

天快亮时,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找当年收养姜屿的那对老夫妇。档案上有地址,虽然过去了几十年,但也许还有线索。

地址在城北的老城区,一片即将拆迁的胡同。我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绕了很久,终于找到门牌号——一个破旧的四合院,门虚掩着。

我敲门,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谁啊?”

推门进去,院子里坐着一位老奶奶,正在择菜。她抬起头看我,眼神浑浊但温和。

“奶奶您好,我找李秀英女士。”

“我就是。”老奶奶眯起眼睛,“你是?”

我说明了来意,提到姜屿的名字。

老奶奶的手停了下来。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进屋说吧。”

屋里很暗,有陈年的霉味。老奶奶给我倒了杯水,手在抖。

“姜屿那孩子……你认识他?”她问。

“我是他女朋友。”我说,“他三年前失踪了。”

老奶奶点点头,好像并不意外。

“1993年,他也失踪过。”我说,“我在档案馆看到了记录。奶奶,您能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人吗?”

长久的沉默。老奶奶望着窗外,眼神飘得很远。

“他不是普通人。”她终于开口,“我和老头子捡到他的时候,他就躺在胡同口的垃圾堆旁边。看起来二十出头,浑身是伤,但都是旧伤。”

“什么时候?”

“1968年冬天。”老奶奶说,“那天下着大雪。”

1968年。比1993年更早。

“我们把他带回家,他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我们给他取名姜屿,上了户口,当儿子养。”

“然后呢?”

“然后他就长大了——不是慢慢长,是突然。”老奶奶的声音在抖,“有一天他还是二十岁的模样,过几个月,就变成了三十岁。又过一阵,又变回二十岁。像……像时间在他身上乱窜。”

我握紧了水杯。

“我们带他去医院,医生查不出原因。说可能是某种罕见的早衰症,或者……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在您这里住了多久?”

“断断续续的。”老奶奶说,“他会突然消失几年,然后又突然出现,样子几乎没变。每次回来,都说在外面过得很好,让我们别担心。”

“他有没有提过……一个叫沈微的人?”

老奶奶想了想,摇头:“没有。但他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些奇怪的东西。有一次是个玻璃罐,里面装着会发光的粉末。他说是月亮的碎片。”

我的呼吸停止了。

“还有一次,他带回来一个八音盒,叮叮咚咚的。他说是给重要的人准备的礼物,但还没到送的时候。”

房间在旋转。我扶着桌子,才没有倒下去。

“奶奶,”我的声音在抖,“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老奶奶说,“2019年春天。他住了几天,说要去见一个人。走的时候,他抱了抱我,说:‘妈,这次可能真的不回来了。’”

“为什么?”

“他说……”老奶奶擦了擦眼睛,“他说时间快用完了。”

走出四合院时,阳光刺眼。我站在胡同口,看着这个姜屿可能躺过的地方——五十多年前的雪夜,一个受伤的年轻人从这里开始了他混乱的人生。

手机响了,是陈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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