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时候，疗养院的栀子花落尽了，桂花香漫了满院。
张桂源的花店添了桂花枝，他还是每天挑一支最好的，放在苏婷雅常坐的那张长椅上。只是他不再久留，放下花就走——他怕撞见苏婷雅和那个男人相视而笑的模样，怕自己眼底的翻涌，会被苏婷雅看在眼里。衣柜里的围巾又多了几条，颜色是苏婷雅从前最爱的米白和浅蓝，针脚细密得挑不出一点错处，可它们只能安安静静地叠着，像一段段被封存的心事。
王橹杰的画展门票攒了厚厚一沓，他终于在一幅画前停下了脚步。画里是少年少女并肩站在槐树下，女孩踮着脚给男孩戴围巾，雪落在他们的发梢，温柔得不像话。他站在画前，突然就红了眼眶。原来他记得那么清楚，清楚到连苏婷雅当时围巾上的绒毛，都能在记忆里拂出暖意。可这份清楚，偏偏成了最磨人的刀。
张函瑞的日记本写满了厚厚三本，扉页的“岁岁平安，平安无你，岁岁皆苦”被摩挲得字迹模糊。他还是会每天去疗养院门口转一圈，只是不再靠近。那天他看见苏婷雅靠在男人肩头，指着天边的晚霞笑，男人低头替苏婷雅拢了拢围巾，动作温柔得刺眼。张函瑞的手指抚过手腕上的红绳，那根新换的绳子，又被他攥得变了形。
陈浚铭的厨艺练得越发好，只是他再也没做过苏婷雅爱吃的那几道菜。左奇函说他是怕触景生情，他没反驳，只是默默把菜谱收进了抽屉最深处。那天他去疗养院附近的超市买东西，撞见苏婷雅和男人在挑食材，你手里拿着一袋糖，笑着说要做桂花糕。陈浚铭的脚步顿住，转身就走，连购物车都忘了推。他想起从前，苏婷雅也是这样拉着他的衣角，说桂花糕要放很多糖才好吃，那时候的风，也是带着桂花香的。
霜降那天，下了一场小雨。
张桂源像往常一样去放桂花枝，却看见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是苏婷雅。
苏婷雅手里捏着那支桂花，指尖轻轻拂过花瓣，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什么。
张桂源的脚步僵在原地，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你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苏婷雅眼里没有了往日的陌生，反而多了一丝困惑，一丝……他不敢深究的熟悉。
“你……”你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犹豫，“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张桂源的呼吸猛地一滞，他张了张嘴，想说“是，我们见过很多次”，想说“你还给我织过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想说的话有很多很多，可最后，他只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认错人了。”
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冰凉的，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没看见，苏婷雅望着他的背影，缓缓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胸口。那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你手里的桂花枝掉在地上，花瓣散落一地，像破碎的梦。
而不远处的树影里，王橹杰、张函瑞、陈浚铭和左奇函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光明明灭灭，最后，还是归于死寂。
有些话，没说出口，就再也没了说出口的机会。
有些记忆，就算快要破土而出，也只能被死死摁在心底。
雨越下越大，桂花香被冲得七零八落，再也寻不到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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