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写完的招牌
我总记得，张桂源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个浅浅的梨涡，像盛满了初秋的阳光。
那年的槐花开得正好，甜香漫过整条巷子。他挎着保温袋朝我跑来，袋子里的桂花糕冒着热气，油纸裹着的甜香，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味道。他说“刚蒸好的，趁热吃”，伸手替我拂掉发梢的槐树叶，指尖的温度，烫得我心跳漏了一拍。
我喜欢看他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喜欢闻他身上的桂花香气，喜欢听他说要把糕点铺开成连锁店，喜欢他说“你给我写招牌”。我偷偷练了好多遍“张记桂花糕”，练到宣纸堆成了小山，练到手指发酸。我想，等他的铺子开张那天，我一定要把招牌写得漂漂亮亮的，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张桂源的桂花糕，是我写的招牌。
疫情来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大喇叭的喊声划破了老城区的宁静，爸妈红着眼眶收拾行李，说要去方舱支援。我站在窗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张桂源冲进来，声音发颤，说“外面封控了，咱们怎么办”。我看着他，想说“我想跟爸妈一起去”，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封控的日子里，日子过得很慢。我们靠着泡面和馒头度日，他却总能变着法子给我找乐子。他拉着我在院子里跳绳，在槐树下练字，用手机放我们最爱听的歌。夜里很冷，我总咳嗽，他就把被子抱过来，和我挤在一张小床上，用体温焐着我的手脚。他说“睡吧，明天我给你做桂花糕”，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我窝在他的怀里，鼻尖蹭着他的衣领，闻到了熟悉的桂花香气。我想，等疫情结束，我们就去看海，去吃遍全城的小吃，去开一家最大的糕点铺。我要给他写最好看的招牌，要当他的老板娘。
可我没想到，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高烧的那天，我浑身发烫，意识模糊。我听见张桂源的声音，慌得像个孩子。我看见他拍铁门，喊救护车，看见他红着眼眶，看着我被抬上担架。
隔离病房里，我戴着呼吸机，浑身无力。我想给他发消息，想告诉他我想吃桂花糕，想告诉他我还没写完招牌，想告诉他我舍不得他。可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看着窗外的天，从蓝到灰，从亮到暗。我想起槐树下的时光，想起他的梨涡，想起他的桂花糕。
我好像看见他站在巷口，挎着保温袋朝我跑来，笑着说“奕恒，刚出锅的桂花糕，趁热吃”。
我想伸手，想喊他的名字。
可我再也没有力气了。
后来的后来，我听说他在巷口开了一家糕点铺，招牌上的字，是照着我的字帖练的。
我听说，他每天都会蒸两块桂花糕，一块摆在窗边，一块自己吃。
我听说，他对着槐树说，奕恒，桂花又开了。
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哥，我的招牌，还没写完呢。
哥，你的桂花糕，一定很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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