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光而行

蝉鸣的余韵渐渐消散在秋风里，巷口的老槐树落下第一片金叶时，我们终于迎来了那个翘首以盼的结局。

九月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公示栏旁的梧桐叶簌簌作响。公示栏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攒动的人头里，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的脸庞，被阳光晒得泛起一层薄红。我攥着衣角，在人群外踮着脚张望，心脏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地撞着胸腔。身旁的林晓比我还要着急，她攥着我的手腕，指尖微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嘴里还念念有词：“肯定能行的，我们熬了那么多夜，怎么会不行。”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榜单贴出来了”，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挤挤攘攘地往前涌。我被裹挟在人潮里，脚步踉跄着，视线却死死盯着公示栏最上方的区域。终于，在一片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就那么安安稳稳地躺在第一排的位置，旁边印着的，是我们梦寐以求的那所学校的名字。

那一刻，周围的喧闹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我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直到林晓兴奋地尖叫起来，用力摇晃着我的胳膊：“看到了吗！看到了！我们做到了！”我才猛地回过神，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涌上来，瞬间漫过眼眶。原来那些在台灯下熬过的漫漫长夜，那些为了一道数学压轴题争得面红耳赤的课间，那些攥着皱巴巴的试卷互相打气的黄昏，那些带着疲惫却依旧咬牙坚持的日子，终究都化作了此刻心头的滚烫。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纸张被手心的汗浸湿了边角，却烫得像是揣着一团小小的火焰。林晓伸手，在我肩上重重一拍，书包上挂着的小熊挂件晃了晃，眉眼弯成了月牙：“看吧，我说过，一切都会好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却笑得格外明亮，像极了我们无数个并肩作战的清晨，她顶着黑眼圈，却依旧朝我比出的那个大大的笑脸。

收拾旧物的那天，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蹲在书桌前，拉开最底层那个落满灰尘的抽屉，里面塞满了泛黄的试卷、写满批注的课本，还有一本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我轻轻翻开笔记本，扉页上是我们用不同颜色的笔写下的字迹——“要一起去看更远的风景”，旁边还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小人，一个戴着眼镜，一个扎着高马尾，小人的头顶，还画着一轮歪歪扭扭的太阳。

那是初三开学的第一天，我们在教室后排偷偷写下的誓言。那时候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每天的生活被试卷和公式填满，连窗外的梧桐叶抽芽、开花、飘落，都像是一晃而过的风景。我记得无数个晚自习，教室里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台灯的光线昏黄而温暖，映着林晓奋笔疾书的侧脸。她总是比我更拼，常常熬到深夜，困得不行了，就往太阳穴上抹点风油精，然后继续埋头刷题。我也记得，每次我考砸了，趴在桌子上偷偷掉眼泪时，她总会默默递过来一颗橘子味的硬糖，然后把她的错题本推到我面前，轻声说：“没关系，我们一起改，下次肯定能考好。”

笔记本里还夹着许多小零碎：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满分作文纸，上面有老师用红笔写的“有灵气”；一张我们俩的合照，是运动会时拍的，两个人都晒得黑黑的，却笑得一脸灿烂；还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距离中考还有100天，加油！”，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阳光落在纸页上，那些字迹仿佛都活了过来，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拥挤的教室，看见了林晓偷偷塞给我橘子糖的模样，听见了走廊上我们清脆的笑声，感受到了晚自习时，窗外掠过的萤火虫的微光。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车站的广播声一遍遍响起，提醒着列车即将发车。月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家长们的叮嘱声、孩子们的告别声，还有列车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喧闹又伤感的歌。我和林晓站在候车区的角落里，谁都没有说话。她穿着那件我们一起买的白色T恤，头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和往常一样利落，只是眼眶红红的。

“到了那边，记得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刷题。”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说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颗橘子味的硬糖，还有一个和她书包上一模一样的小熊挂件。“这个小熊给你，就当是我陪你一起去新学校啦。”她笑了笑，伸手抱了抱我，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混着桂花的甜，钻进鼻尖。

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你也是”。我把小熊挂件挂在自己的书包上，看着它晃来晃去，心里忽然就踏实了许多。

列车缓缓开动，我趴在车窗上，看着林晓的身影越来越小。她站在月台上，用力朝我挥手，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窗外的风景向后倒退，熟悉的街道、爬满藤蔓的教学楼、老槐树下的小卖部，还有那个我们一起哭过笑过的教室，渐渐缩成模糊的色块。风从半开的窗户钻进来，拂过发梢，带着自由的味道。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橘子味的硬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河流，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朝阳，忽然就明白了，离别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未来是什么模样？或许依旧会有猝不及防的风雨，会有不知所措的迷茫，会有熬夜刷题的疲惫，会有遇到挫折时的失落。但没关系，我口袋里装着林晓送的橘子糖，书包上挂着那个小熊挂件，心里揣着那段滚烫的青春记忆，揣着我们“一起去看更远的风景”的誓言。

列车向着远方疾驰，窗外的阳光正好，金灿灿的光芒铺满了整个车厢。我知道，我们正一步步，走向那个名为“未来”的、充满无限可能的远方。而那些一起走过的时光，会永远留在记忆里，成为我们往后人生里，最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