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呢这么认真?”他问。声音因为运动还有些喘,带着轻微的沙哑。
顾清宁似乎真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过了两秒才意识到有人靠近。
她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从另一个时空被硬生生拉回现实。
午后的阳光直射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更深的阴影。
然后她认出了郭涛,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真实的笑意。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那种“哦是你啊”的自然反应。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但眼睛弯了起来,眼角出现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笑纹。
“《论法的精神》。”她合上书,用双手把书转过来,面向郭涛。深蓝色的布面封面完整地呈现在眼前,烫金的英文书名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The Spirit of Laws。
书名下方是作者的名字,字体稍小:By Charles de Secondat, Baron de Montesquieu。
郭涛注意到,书的右上角贴着一个白色的标签,上面用黑色钢笔写着编号和借阅日期。标签已经很旧了,边缘卷曲发黄。
“孟德斯鸠的经典著作。”顾清宁把书翻到扉页,动作小心轻柔,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扉页上盖着国家图书馆的圆形藏书章,蓝色的印油,日期是“2001.3.5”。“上周去国图借的,原版。”
郭涛接过书。书确实很有年头了,深蓝色的布面封面已经磨损发白,尤其在书脊和四角处,蓝色的织物几乎磨穿,露出底下浅色的衬布。
书脊处的烫金字斑驳脱落了不少,“Spirit”这个词的“i”只剩下半个点,“Laws”的“s”几乎看不见了。
书很厚重,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内页的纸张泛黄,是那种老书特有的象牙黄色,边缘有轻微的卷曲和毛边,显然被很多人翻阅过。
英文排版密密麻麻,字体很小,是传统的衬线体,行距紧凑,几乎没什么插图,只有偶尔出现的章节标题用稍大的字体。整本书看起来就像一块密实的文字砖,看着就让人望而生畏。
“你能看懂?”郭涛的惊讶是真实的。他知道顾清宁英语好——她的口语流利自然,阅读速度快,每次英语考试几乎都是满分,作文更是常被老师当范文念——但阅读这种18世纪的哲学政治学经典又是另一回事。
那不是日常对话,不是现代小说,也不是新闻报刊,而是充满复杂句式和专业术语的学术著作。很多句子长得要命,从句套从句,一个段落就是一整页。
“有些地方需要查字典,但大致能理解。”顾清宁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英汉词典。
那是一个深红色封面的小词典,商务印书馆出版,书脊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粘过。书页被翻得蓬松,比原本的厚度看起来要胖一圈。
书页间夹着许多彩色的便签纸——粉的、黄的、蓝的、绿的——露出一个个小角,像书里长出了彩色的羽毛。
她把《论法的精神》翻到其中做了标记的一页。书页边缘用铅笔轻轻画了线,不是那种用力划下的粗线,而是淡淡的、几乎要融入纸页颜色的细线。有些段落旁边还写着细小的英文批注,字迹工整秀气。
她指着一段文字:“你看这里,这是孟德斯鸠最有名的论述之一。”
郭涛凑近些。距离缩短了,他闻到书页散发出的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有点像是晒过的干草,又带点霉味,但很淡,不令人讨厌。
这气味混合着顾清宁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皂的味道,还有春日午后的阳光气息,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安心的氛围。
他看向她手指的地方。那段文字被铅笔画了线,在泛黄的书页上格外醒目:
“But constant experience shows us that every man invested with power is apt to abuse it, and to carry his authority as far as it will go... To prevent this abuse, it is necessary from the very nature of things that power should be a check to power.”
顾清宁轻声翻译,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午后校园里,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郭涛耳中:
“一切有权力的人都容易滥用权力,这是万古不变的经验。要防止滥用权力,就必须以权力约束权力。”
她的翻译准确而简洁,没有多余的修饰,直击核心。
郭涛虽然英文不如她,但也能大致看懂原文的意思。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中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关于国际关系的书,那些大国博弈、联盟制衡的案例,其实都是这个原理在不同层面的体现。
“这句话现在看依然深刻。”顾清宁说。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文字,指尖在纸张上缓慢移动,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在确认那些铅字的存在。“三百年前说的话,到今天依然适用。权力需要制衡,这是政治学最基本的原理之一。无论是国家间的外交,还是政府内部的设计,甚至是公司治理,都离不开这个原则。”
她的声音里有种超越年龄的笃定。那不是死记硬背的知识,而是真正理解后的确信。
郭涛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在消化这段话,也在观察顾清宁说话时的神情——她的眼睛看着书页,但焦点似乎不在文字上,而是穿透纸张,看到了某种更深远的东西。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困惑的表情,而是思考时的专注。
一阵春风吹过,带着玉兰花浓郁的甜香和远处泥土苏醒的湿润气息。
操场边的几棵玉兰树正值盛花期,大朵大朵的白花像停驻在枝头的白鸽。
风过时,几片花瓣从枝头脱落,在空中旋转、翻飞,像慢镜头里的雪花,不疾不徐地飘落。
有一片正好落在翻开的书页上,不偏不倚,停在“liberty”这个单词旁边。
那片花瓣完整而饱满,象牙白色,基部有淡淡的紫红色晕染,像是画家用最细的笔蘸了点颜料轻轻点染上去的。
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但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弧度。
顾清宁停下话头,低头看着那片花瓣。她小心地拈起它——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轻轻夹住花瓣最厚的基部,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蝴蝶的翅膀。
她把花瓣放在掌心,那片洁白几乎覆盖了她大半个手掌。花瓣在她掌心显得更加娇嫩,纹理清晰可见,像最细腻的绢帛。
“你打球不错。”她忽然转换了话题,把花瓣小心地放在长椅上,合上书,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瓶子是常见的娃哈哈纯净水,标签完好,瓶身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显然是她刚从学校小卖部的冰箱里买来没多久。
“刚才那个三分球很准,起跳的姿势很标准。”她把水递过来,“投篮时手腕的发力很柔和,不是硬推出去的,所以球的旋转很好,弧线漂亮。”
郭涛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顾清宁在看书的同时,竟然还在关注场上的比赛。
更没想到她能说出这么专业的点评——不是泛泛的“打得好”,而是具体到技术细节。
“还行吧,运气好。”他接过水,手指碰到瓶身时感觉到冰凉的水汽。
他拧开瓶盖——瓶盖发出“咔嗒”的轻响,密封条断裂——仰头喝了一口。
水确实是冰的,在这个微凉的春日午后喝起来有些刺激,但很解渴。他能感觉到冰凉的水顺着食道滑下,带走了运动后的燥热。
他把水瓶放在长椅上,瓶身立刻在木质的椅面上印出一圈深色的水痕。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本深蓝色的书上,它现在静静地躺在顾清宁膝头,像一只沉睡的蓝色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