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涛在书桌前坐下,没有开灯,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最后一片暖黄色的光。
光线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空气中缓缓旋转,像是时光的碎屑。
他从书包内层取出那个白色信封,放在桌面上,信封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素净,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郭涛盯着信封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抚过“郭涛亲启”那几个字。
钢笔的笔迹有细微的凹凸感,指尖能感受到墨水在纸纤维中凝固的纹理。
他能想象出顾清宁写字时的样子——坐姿端正,微微低头,右手稳稳地握住笔,手腕悬空但稳定,一笔一画都认真而从容。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从暖黄变成橙红,又从橙红变成深紫。
远处传来邻居家的炒菜声、电视声、孩子的笑声,这些生活的声音在黄昏时分显得格外温馨。
终于,郭涛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潜入深水前做的准备。
他用手指小心地捏住信封的封口,没有用剪刀——他觉得剪刀太过机械,不够尊重。
他沿着封口一点点撕开,动作很慢,尽量保持信封的完整。纸张撕裂的声音很轻,像是叹息。
信封打开了。
郭涛往里看去,愣住了。
里面没有信纸,没有照片,没有他预想的任何东西。
只有一片梧桐叶。
有那么几秒钟,郭涛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或者信封里还有夹层。
他把信封倒过来轻轻抖动,除了那片叶子,什么都没有掉出来。
他轻轻捏起那片叶子,举到眼前,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仔细端详。
叶子已经被压得很平整了,应该是夹在厚重的书里很长时间。
叶片呈典型的掌状,有五到七个浅裂,边缘有细小而整齐的锯齿。
叶子的颜色不再是新鲜树叶那种鲜亮的绿,也不是秋天落叶那种灿烂的黄,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黄绿色,像被时光轻轻漂洗过,褪去了青涩,还未染上沧桑。
叶脉清晰可见,主脉粗壮,从叶柄处向上延伸,像一条生命的主干。
侧脉从主脉分叉出去,越来越细,越来越密,最终形成精致的网状结构,覆盖整片叶子。
这些脉络在透光下显得更加清晰,像一幅精密的电路图,又像河流的支流分布图,还像人体内的毛细血管网络。
郭涛将叶子翻过来。背面用蓝色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娟秀工整,确实是顾清宁的手笔:
“愿我们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顾清宁”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解释。就只有这一句话,和一片梧桐叶。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在解读一段古老的铭文,然后他忽然明白了顾清宁的用意。
梧桐叶,是他们校园里最常见的树。春天发芽,夏天繁茂,秋天变黄,冬天凋零。
它见证了他们相遇的那个秋天,陪伴了他们相处的日日夜夜,也将见证他们的离别。
这片叶子,也许就是某一天从教室窗外飘进来的,落在顾清宁的课桌上,被她轻轻拾起,夹进书里,压平,保存。
它承载着一个季节的记忆,一个地点的印记,一段时光的切片。
“愿我们都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这句话,是她对他的祝愿,也是对自己的期许。
没有缠绵的告别,没有暧昧的暗示,没有沉重的承诺。
只有一句简单而真诚的鼓励,像朋友,像知己,像同行者之间的相互致意。
就像她这个人,理性、克制、目标明确,但又不失温暖和善意。
郭涛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涌动,像是多种颜色的颜料在水中缓缓交融。
有失落,因为这份礼物太“清淡”,太“理性”,没有他隐隐期待的那种更个人化、更情感化的表露。
他以为至少会有一封信,写一些更私密的话,哪怕只是聊聊对未来的一些想法。
但同时,又有一种深深的感动。因为这份礼物的用心和寓意。
顾清宁选择用一片梧桐叶,而不是更常见的纪念品;选择写一句祝愿,而不是更私人的话语。
这恰恰说明她认真地思考过,什么是最合适的,什么是最能代表他们之间关系的。她不煽情,不夸张,只是用最含蓄优雅的方式,表达最真诚的心意。
更有一种理解在心底生长。因为他知道,这就是顾清宁的方式——含蓄、优雅、留有余地。
她不会把话说满,不会把事做绝,总是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和分寸。
这种风格,既源于她的家庭教育,也源于她天生的性格。
郭涛把梧桐叶举到窗前,对着最后的天光。
暮色已经深了,天空是深蓝色,边缘还残留着一抹紫红,光线透过薄薄的叶片,将叶脉照得清晰透明,像是用光描摹出的精细地图。
他凝视着这片叶子,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情。
这清晰的叶脉,像是法律条文中的逻辑链条——主次分明,环环相扣。
顾清宁将来要成为律师,这片叶子像是她未来职业的一个隐喻。
这分叉的脉络,又像是人生道路上错综复杂的选择和可能。
每一个分叉都通向不同的方向,就像他们即将面临的人生选择——她去美国,他留在中国;她可能提前毕业,他按部就班;她走向耶鲁,他走向外交学院。
而这整片叶子,就是他们青春时光的缩影——曾经鲜活地生长在枝头,经历阳光雨露,最终被时光压平,成为记忆的书签。
窗外的天空完全暗了下来,第一颗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亮起。
郭涛打开台灯,橙黄色的灯光洒满书桌,营造出一片温暖的小天地。
他打开日记本,翻到写有春游日记的那一页。那天的日记最后写着:“如果那时候她还在我生命里,如果那时候我们都成为了更好的自己,也许...”
钢笔的墨迹已经干透,在纸面上呈现出深蓝色。字迹有些潦草,能看出是夜深时情绪波动下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