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宗不夜城的灯火,比北境的星河还要稠密。
青石板路被月华浸得发亮,两侧酒肆茶坊的幌子随风轻摇,丝竹管弦混着叫卖声漫过朱红宫墙,倒真有几分长安盛景的模样。林霄一身素衣,剑匣斜挎在背,步履不疾不徐地穿行在人流中。昨日再胜周扬,清玄宗内门弟子已无人再敢小觑这北境来的“野修”,可他要找的林墨,依旧杳无音讯。传闻不夜城是清玄宗弟子与世俗商贾往来之地,三教九流汇集,或许能探到些蛛丝马迹。
他刚在一家打探消息的酒馆坐下,还未开口,鼻尖便钻进一缕极淡的药香——不是寻常草药的苦涩,反倒带着几分清冽,像是雪后松针混着晨露的气息。林霄抬眼,只见酒馆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孩。
那孩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梳着两个总角,面前摆着个小小的竹筐,里面放着几株叶片莹润的草药,还有几个拇指大的瓷瓶。他不像其他摊贩那般吆喝,只是支着下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溜溜转,不知在打量什么。
林霄本没在意,正要唤酒保,体内沉寂的剑罡却忽然轻轻一颤。不是遇敌时的凌厉反击,更像是一种同源的感应,微弱却清晰。他眉头微挑,顺着感应望去,恰好对上那小孩看来的目光。
小孩眼睛猛地一亮,从石阶上蹦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林霄桌前,仰着脑袋问:“大哥哥,你身上是不是有‘剑罡’?”
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精准道出了林霄最隐秘的修为。林霄心中一凛,指尖悄然搭上剑匣,面上却不动声色:“小朋友,你懂什么是剑罡?”
“当然懂!”小孩拍了拍胸脯,小脸上满是得意,“我爹说,剑罡是天底下最烈的阳气,能斩妖邪,还能……还能炼一种特别厉害的丹!”他说着,小手在竹筐里翻了翻,摸出一张泛黄的丹方,踮着脚递到林霄面前,“你看,就是这个‘杀神罡气丹’,只有剑罡才能练成!”
林霄垂眸扫过丹方,瞳孔微缩。这丹方上的药材配比极为刁钻,更关键的是炼药之法——需以剑罡为火,裹着药材在丹炉中反复淬炼,逼出药力的同时,还要借剑罡的锋锐剔除杂质,正是他曾在古籍中见过的、唯有剑修能炼制的奇丹。可老药童专精毒道,对剑罡炼药一窍不通,这小孩如何能拿出这般丹方?
“你要炼这丹?”林霄反问,语气带着审视。
“嗯!”小孩重重点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只要你肯用剑罡帮我炼药,我就告诉你想知道的消息——比如你一直在找的那个叫林墨的人,我知道他在哪!”
林霄心头一动,这孩子竟连他打探林墨的事都知道?可他转念一想,这杀神罡气丹炼制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被剑罡反噬,这小孩乳臭未干,怎会懂这般高深的炼药之术?他失笑一声,抬手揉了揉小孩的脑袋:“毛孩子家家,别在这里胡言乱语,一边玩去。”
“我没胡言!”小孩急得脸都红了,猛地后退一步,叉着腰喊道,“老夫今年一百三十九岁了!什么毛孩子?你要尊老爱幼!”
“噗——”
林霄刚端起的茶杯差点脱手。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身高不过三尺、脸蛋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孩,怎么看都和“一百三十九岁”搭不上边。老药童的声音从剑匣里飘出来,带着几分好奇:“哦?竟有这般驻颜之术?小娃娃,你倒是说说,你怎么证明自己一百三十九了?”
“我干嘛证明给你看!”小孩瞪了剑匣一眼,又转向林霄,语气带着几分傲娇,“反正你不用剑罡帮我炼药,就别想知道林墨的消息。这杀神罡气丹只有你能炼,我找了你好久才找到剑罡气息的!”
林霄看着他急得跳脚却又故作老成的模样,忽然觉得有意思。这小孩身上没有半分修为波动,却能感应到剑罡,还持有杀神罡气丹的丹方,甚至知道林墨的消息,处处透着诡异。他本就对这不夜城的暗流有所察觉,不如顺着这小孩的话,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好,我答应你。”林霄放下茶杯,起身道,“带我去你炼药的地方。”
小孩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立刻转身:“跟我来!”
他迈着小短腿在前头带路,穿过喧闹的街巷,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胡同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青石门,小孩踮起脚尖,在门上按了三下,又推了推旁边的一块青石。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青石门缓缓向内开启。
林霄跟着他走进去,刚跨过门槛,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在原地。
哪里是什么小孩的“小药炉”?竟是一座占地极广的丹药房!
丹药房高约三丈,顶部是透明的琉璃瓦,月华倾泻而下,照亮了室内的景象。两侧整齐排列着数十个青铜丹炉,大者如圆桌,小者如拳头,炉身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丹炉旁的木架上,摆满了各色药材,有的叶片晶莹剔透,有的根茎布满纹路,甚至还有几株散发着淡淡光晕的奇花异草,皆是林霄从未见过的珍品。
最引人注目的,是药房中央那尊巨大的丹炉。它足有两人高,通体由墨玉打造,炉口缭绕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炉身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火龙,龙须飘动,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
“怎么样?老夫的丹药房,不比你们清玄宗的差吧?”小孩叉着腰,一脸得意地看着林霄,那模样,倒真有几分老气横秋的味道。
林霄心中震撼不已。这丹药房的规模与配置,即便是大宗门的炼丹长老也未必能拥有,一个看似七八岁的小孩,怎会有如此手笔?
他看向小孩,眼神愈发凝重:“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