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澜牵着顾言走下天台时，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情绪剧烈波动后的余震。
黑色的绝望虽然退去了一些，但那层厚厚的灰色依旧笼罩着他，像一件永远脱不掉的外衣。
“你还好吗？”沈星澜忍不住问。
顾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
沈星澜看着他，心里有些心疼。
她能感觉到，他刚才的情绪爆发，只是把压抑已久的伤口撕开了一道口子。
伤口里面，是更深的痛苦和自责。
“我们不去教室了。”沈星澜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顾言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去了你就知道了。”沈星澜微微一笑。
她带着顾言走出教学楼，穿过操场，来到学校后面的一个小画室。
画室的门是虚掩着的，沈星澜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很安静，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块金色的地毯。
画架、颜料、画布整齐地摆放在一旁，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味道。
“这里是……”顾言有些惊讶。
“美术老师的画室。”沈星澜说，“我刚才跟老师打过招呼了，他说我们可以在这里待一会儿。”
顾言环顾四周，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
他似乎很久没有接触过这些东西了。
“坐吧。”沈星澜指了指旁边的一张凳子。
顾言点点头，坐了下来。
沈星澜走到画架前，拿出一张空白的画布，放在他面前。
“你以前画画，是用什么画的？”她问。
“水彩。”顾言说。
“那我们今天就用水彩。”沈星澜说。
她拿出一套水彩颜料和一支画笔，放在顾言面前。
“你随便画。”她说，“画你想画的。”
顾言看着那张空白的画布，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画什么。”他说。
“那就画你妈妈。”沈星澜说。
顾言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画不出来。”
“为什么？”沈星澜问。
“因为我……记不清她的样子了。”顾言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我每天都在想她，可我越想，越记不清。”
沈星澜的心，猛地一疼。
她能感觉到，他心里的那团黑色，又开始蠢蠢欲动。
“没关系。”她说，“你不用画得很像。”
“你只要画，你心里的她。”
顾言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拿起画笔。
他的手在颤抖。
但他还是蘸了一点颜料，在画布上轻轻点了一下。
蓝色。
很浅很浅的蓝色。
“这是……”沈星澜有些惊讶。
“是她最喜欢的颜色。”顾言说，“她总说，蓝色代表着希望。”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温柔。
沈星澜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言继续画着。
他画了一片蓝色的天空，画了一朵白色的云，画了一个模糊的女人的背影。
女人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虽然画得很模糊，但沈星澜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女人。
“这是……你想象中的她？”沈星澜问。
“嗯。”顾言说，“我记得她喜欢站在麦田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
沈星澜看着那幅画，心里有些欣慰。
她能感觉到，画里有一丝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是希望的颜色。
“你画得很好。”她说。
顾言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真的。”沈星澜点点头，“你很有天赋。”
顾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束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沈星澜说，“你妈妈看到你画的画，一定会很开心。”
顾言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她……看不到了。”他说。
沈星澜沉默了。
她知道，这是顾言心里最深的痛。
“顾言，”她说，“你觉得，人死后，会去哪里？”
顾言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我觉得，”沈星澜说，“他们会去一个很美的地方。”
“那里有蓝色的天空，有金色的麦田，有他们最喜欢的一切。”
“他们会在那里，看着我们，守护着我们。”
顾言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波动。
“真的吗？”他问。
“嗯。”沈星澜点点头，“我相信是这样的。”
顾言看着自己画的画，沉默了很久。
“那她……”他的声音很轻，“她会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吗？”
“会。”沈星澜说。
顾言的眼神，瞬间充满了痛苦。
“那她一定会很失望。”他说。
“不会。”沈星澜说，“她只会心疼。”
顾言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她是你妈妈。”沈星澜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母亲，会对自己的孩子失望。”
顾言的眼睛里，再次浮起一层水汽。
“可是我……”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什么都做不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沈星澜说，“你一个人，撑了这么久。”
“你没有放弃自己，你还在这里，你还愿意画她。”
“这就够了。”
顾言沉默了。
他看着那幅画，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
“我……真的可以吗？”他问，“我真的可以，好好活下去吗？”
沈星澜看着他，用力点头。
“你可以。”她说，“我会帮你。”
顾言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里，有痛苦，有迷茫，还有一丝……信任。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再受伤。”沈星澜说，“也因为……我知道，你值得被拯救。”
顾言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值得被拯救。
“谢谢你。”他说。
“不用谢。”沈星澜微微一笑，“我们现在，继续画，好吗？”
顾言点点头。
他再次拿起画笔，蘸了一点金色的颜料，轻轻点在女人的脸上。
金色的光芒，在女人的脸上晕开，像一层温暖的光晕。
“这是……”沈星澜有些惊讶。
“是她的笑容。”顾言说，“我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会有光。”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
沈星澜看着他，心里有些欣慰。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黑色情绪，正在一点点消散。
灰色虽然还在，但已经不再那么厚重。
他的心里，正在慢慢长出一丝新的颜色。
那是希望的颜色。
“顾言，”沈星澜说，“你知道吗？你妈妈一定很爱你。”
顾言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她把所有的痛苦都自己扛着，把所有的爱都给了你。”沈星澜说，“她希望你能幸福，希望你能快乐。”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不是痛苦，而是……好好活下去。”
“把她给你的爱，继续活下去。”
顾言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幅画，眼神里带着一丝坚定。
“好。”他说，“我会努力。”
沈星澜的心里，瞬间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自己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她终于，把这个少年，从黑色的深渊里，拉回了一点点。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顾言心里的伤口，还需要时间来愈合。
而她，会一直在他身边。
因为她是情绪调色师。
而他，是她必须拯救的人。
沈星澜看着顾言专注画画的侧脸，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她觉得，这个少年，也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不是任务。
而是……朋友。
甚至，更多。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必须先帮顾言，走出阴影。
她必须让他重新相信，这个世界，还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在画布上摩擦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天窗照进来，落在顾言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专注，一丝温柔。
那是沈星澜第一次，看到他脸上出现除了痛苦和绝望以外的表情。
她知道，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而她，会陪他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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