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小巴蒂·克劳奇的嘴唇刚分开,试图继续那段被中断的对话时,空气中传来一阵微弱的爆裂声。家养小精灵闪闪突兀地出现在昏暗的房间角落,她那网球般大的眼睛在阴影中泛着焦虑的光。小巴蒂所有未出口的话语瞬间凝固在喉头,他肌肉紧绷的身体几乎是机械般地松弛下来,恢复成那种空洞、顺从的姿态。
他转身走向那张摆着简单晚餐的桌子,动作精准得像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的木偶。餐叉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闪闪盯着他看了足足三分钟,直到确认一切如常,才又“啪”的一声消失,留下房间重归压抑的寂静。
莱拉在画框中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她被囚禁的这幅画像位于客厅东墙,画面描绘的是一个阳光明媚的花园——与她所处的现实形成残酷的对比。
第二天夜晚,闪闪按照惯例在晚上九点离开去检查宅邸的防护魔法,留下小巴蒂有短短十五分钟不受监视的时间。当小巴蒂机械咀嚼的动作突然停止,他眼中重新燃起那种锐利而疯狂的光芒时,莱拉知道自己只有这短暂的机会。
“现在是几几年?”她问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古怪的问题。
小巴蒂缓缓转过头,消瘦的脸庞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棱角分明。他的嘴角慢慢向上扯动,形成一个不协调的弧度。
“现在是1993年12月25日。”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圣诞快乐,莱拉。”
他说“圣诞快乐”的方式让人不寒而栗,那四个字从他口中吐出,仿佛某种诅咒而非祝福。莱拉看着他那因长期监禁而凹陷的双颊,看着他脸上那个勉强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表情,突然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不仅是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解释的同情。
小巴蒂捕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情感。他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如刀,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几步跨到画像前,双手紧紧抓住沉重的画框。木框在他苍白的手指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你可怜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你凭什么?”
莱拉向后退了一步,退到画中那棵虚幻的橡树旁:“我没有——”
“你答应了永远不会忘记我!”小巴蒂突然爆发,声音嘶哑而破碎,“永远!你知道‘永远’是什么意思吗?它不是一个有时间限制的词汇,不是一个可以随着记忆消退而失效的承诺!”
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微微颤抖:“我在这里度过了十二年,莱拉。十二年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被自己的父亲用夺魂咒控制,被囚禁在这栋房子里。而我唯一坚持下去的理由,就是相信你还记得。相信那个承诺。”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几近耳语:“结果呢?你连现在是哪一年都不知道了。”
小巴蒂松开画框,无力地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他的头靠在墙壁上,眼睛紧闭。房间里的钟表滴答作响,闪闪还没有出现——今晚她比往常停留得更久些。
莱拉看着这个蜷缩在地上的男人,心中涌起一阵混乱的浪潮。她的一部分想要相信他的话,想要回忆起某种重要的、被遗忘的东西;另一部分却警铃大作,提醒她这可能只是另一个陷阱。
“我很抱歉,先生,”她最终开口,声音轻柔但坚定,“我想你认错人了。在我的记忆里,我从没见过你。”
小巴蒂的眼睛猛地睁开。他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用一种几乎可以凝结空气的冰冷声音说:“不,你见过。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又浮现出那种令人不安的弧度,“虽然我对你用这样的方式出现并不感到奇怪,但我要告诉你,那个答案是‘是的’。”
“什么答案?”莱拉困惑地问,“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们讨论过的问题,”小巴蒂说,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关于是否存在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你当时不相信,我说终有一天你会明白。现在你明白了,不是吗?”
莱拉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等等,我们能先聊聊我们都清楚的事情吗?你要知道,时间很紧张,闪闪随时可能回来。”
小巴蒂发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笑:“时间?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莱拉。事实就是,你现在和我一起被困在这栋房子里,永世不得超生。画像不会衰老,不会死亡,只会永远存在,看着世界从你眼前流过却无法触碰。这是比阿兹卡班更精致的监狱,而你是自己走进来的。”
这番话犹如一桶冰水从莱拉的头顶浇下。她的确记不起自己是如何进入这幅画像的,记忆的开始就是在画框里醒来。有时她会做模糊的梦,梦见自己行走在真实的世界上,但那些画面醒来后就迅速消散,像握不住的水。
“说一些我知道的事情,”她请求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任何能帮助我理解的事情。”
小巴蒂凝视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愤怒中混杂着某种近乎温柔的东西,但那情绪消失得太快,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过。
“你知道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他最终说,“你知道克劳奇家族的历史。你知道家养小精灵闪闪对巴蒂·克劳奇忠心耿耿,即使他命令她囚禁自己的亲生儿子。你知道我母亲临死前恳求我父亲放我自由,而他却选择用更精致的方式继续囚禁我。”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你也知道,我曾是霍格沃茨最出色的学生之一。你知道我曾经有过理想,有过抱负,有过...”他没有说完。
莱拉正要问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在她心中盘桓许久,令她既恐惧又必须知道答案的问题——空气中再次响起了爆裂声。闪闪回来了。
莱拉迅速后退,融入画中花园的景色,成为那个静止场景中又一个优雅而忧郁的身影。小巴蒂几乎是同时从地上弹起,坐回餐桌旁,重新拿起餐叉,眼神恢复成那种空洞的呆滞。转换如此迅速而完整,仿佛刚才那个情绪激动的男人从未存在过。
闪闪环视房间,大眼睛仔细检查每一个细节,最后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收拾餐桌。
第三天夜晚,当闪闪再次离开执行她的例行检查时,莱拉没有再浪费任何时间。
“你是否为伏地魔效力?”她直接问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小巴蒂放下手中的书——那是他伪装的一部分,一本关于魔法部规章的枯燥读物。他转过头,脸上慢慢浮现出那种让莱拉心悸的笑容。
“你就不怕我骗你吗?”他反问,声音里带着某种玩味的危险。
莱拉深吸一口气,尽管作为画像她并不需要呼吸。画中的她站得笔直,双手紧握在身前。
“不怕,”她说,“我相信你。”
这话让两人都愣了一下。小巴蒂眼中的情绪快速变换——惊讶、怀疑、讽刺,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疲惫。
“我是,”他最终承认,声音异常平静,“我效忠于伏地魔。或者说,伏地魔是我选择的父亲,是我理想中的父亲形象。”
这个坦率的承认比任何否认都更令人恐惧。莱拉感到画布似乎变冷了,虽然她知道这只是心理作用。
“难道你不知道你所谓理想的父亲是一个杀人魔吗?”她质问,声音因情绪而颤抖,“你就不曾想过,追随他只会带来更多痛苦,更多死亡,更多像你这样的囚禁?”
小巴蒂突然站起身,动作迅速得让莱拉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即使他们之间隔着画布与现实不可逾越的屏障。
“我亲爱的莱拉,”他的声音轻柔得可怕,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刃,“你明明都明白,何必再问这些天真的问题?我们都已经在这里了,被困在各自不同的牢笼中。你问这些,是希望听到什么?希望我突然醒悟,痛哭流涕地忏悔?”
他走近画像,直到他的脸几乎贴在画布上。莱拉能清楚地看见他眼中那些细小的血丝,看见他瞳孔深处燃烧的某种黑暗火焰。
“你曾是那么聪明,”他低语,“那么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魔法世界需要秩序,需要力量,需要清除那些玷污纯血统的污点。伏地魔明白这一点,他愿意做那些必要但不受欢迎的事情。而我父亲...”他的声音中突然注入毒液,“我父亲宁愿把自己的儿子关在家里,假装问题不存在,也不愿面对魔法界需要彻底改变的现实。”
“所以你就选择了另一边?”莱拉问,“选择了一个会用钻心咒折磨自己追随者的人作为‘父亲’?”
小巴蒂的表情僵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只有钟表滴答的声音。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真诚:
“至少他看见了我。至少他认为我有价值。在我父亲眼中,我永远是他的污点,是他完美履历上唯一的瑕疵。而在黑魔王眼中...”他没有说完,但不需要说完。
莱拉摇头,画中的她这个动作显得异常优雅而悲伤:“价值不是通过认可你破坏能力来衡量的,小巴蒂。真正的父亲不会让自己的孩子走向毁灭。”
小巴蒂的表情忽然柔和下来,那种转变如此突兀,以至于更加令人不安。
“让我们不要争论这些了,”他说,几乎像是在哄劝,“我们已经在这里了,你和我。在这栋安静的、被遗忘的老宅里。外面的世界继续运转,战争在酝酿,人们相爱又分离...而我们被困在时间里。为什么不享受这奇怪的平静呢?为什么不接受这意外的重逢,看看它会将我们向何方?”
莱拉盯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的疯狂不是简单的狂热,而是一种复杂的、多层次的扭曲,其中甚至掺杂着某种令人心碎的清醒。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而他仍然坚持这些选择,因为除此之外,他一无所有。
“我不能,”她最终说,“即使被困在这里,我也不能假装赞同你选择的道路。记忆或许会消失,但有些东西...有些东西应该被记住。”
小巴蒂的表情又变了,变得阴沉而疏远:“那就记住吧,莱拉。记住一切。当闪闪每天来检查我的时候,当我在父亲面前扮演乖顺儿子的时候,当黑夜漫长无止境的时候...记住你今晚说的话。记住你的选择。”
闪闪出现的爆裂声再次响起,比平时早了五分钟。小巴蒂瞬间回到座位,重新拿起那本魔法部规章,眼神空洞地凝视着书页。莱拉退到画中花园的长椅上坐下,成为一幅宁静画面的一部分。
但她的心中不再平静。小巴蒂的承认像一颗种子,在她被囚禁的意识中生根发芽。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失忆并非偶然,开始思考自己为何会在这幅画像中,开始质疑所有她自以为了解的现实。
而小巴蒂,机械地咀嚼着闪闪准备的食物,眼神虽然空洞,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某种长期休眠的情感正在缓慢苏醒。那不仅是对伏地魔的忠诚,也不仅是对父亲的憎恨,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复杂的东西——与画中那个女子有关,与一个被违背的承诺有关,与“永远”这个太过沉重而无法实现的词有关。
夜晚还很长,老宅的阴影在墙壁上摇曳,仿佛有自己的生命。两个囚徒,一个在画中,一个在画外,都被困在各自无法逃脱的牢笼里,而真相,像埋藏在最深层土壤下的种子,正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