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蝉鸣七月的新生

杨恒的故事 第一集 蝉鸣七月的新生

1998年7月8日，唐山的天热得像口烧红的铁锅，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脚踩上去能黏起一层鞋底皮。城郊的杨家洼，玉米秆子被烤得耷拉着脑袋，蝉鸣声嘶力竭地喊了一上午，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焦糊的土腥味。

杨建军蹲在自家那三间土坯房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缸里的凉白开早就温得发苦。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卷到膝盖，黝黑的小腿上沾着泥点子和汗渍，新补的补丁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他时不时抬头望一眼村口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烟锅子在门槛上磕得“当当”响。

“建军，你倒是别蹲这儿了，进屋歇会儿吧，这天儿，别再中暑了。”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细声细气的，带着点喘。说话的是林慧，杨建军的媳妇，此刻正挺着个大肚子，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线在她手里穿梭得飞快。

林慧的祖籍是天津和平区，当年跟着亲戚来唐山讨生活，认识了老实巴交的杨建军，就这么扎根在了杨家洼。她不像村里其他媳妇那样，张口闭口“俺们俺们”，说话总是“我”“我们”，字正腔圆的，带着点城里人的秀气。她是个裁缝，平日里给村里人缝缝补补，赚点零碎钱贴补家用，手里的针线活，是这穷家里为数不多的精细玩意儿。

杨建军回过头，看了看媳妇额头上的汗珠，叹了口气：“歇啥？这都晌午了，你这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王婶说你这预产期就是这两天，我心里不踏实。”

林慧放下手里的鞋底，拿手帕擦了擦汗，笑了笑：“急啥？孩子该出来的时候，自然就出来了。你看你，从昨天就开始魂不守舍的。”她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眼底满是温柔，“这孩子，在肚子里就不老实，踢得我昨晚都没睡好。”

“不老实好，不老实壮实。”杨建军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泛黄的牙齿，“咱杨家，就盼着个壮小子呢。”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大嗓门的呼喊：“建军！建军！不好了！你媳妇要生了！”

是隔壁的王婶，跑得满头大汗，手里还攥着林慧早上落在她家的剪刀。

杨建军“腾”地一下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栽倒，他扶住门框，声音都抖了：“咋了？咋就突然要生了？”

“刚慧丫头喊我，说肚子疼得厉害，羊水都破了！”王婶喘着粗气，“赶紧的！送医院！去唐山市第一人民医院！远是远点，但那医院靠谱！”

杨建军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手忙脚乱地冲进屋里，看见林慧正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脸色苍白得吓人。

“慧！慧！你咋样？”他扑过去，想扶她，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林慧攥住他的手，疼得指尖发白，却还是挤出一丝笑：“我没事……快……送我去医院……”

“哎！哎！”杨建军点头如捣蒜，他手忙脚乱地把炕上的褥子卷起来，又翻出家里仅有的几十块钱，用手帕包了又包，塞进怀里。王婶在一旁帮忙，把林慧扶起来，杨建军弯腰背起媳妇，踉踉跄跄地往村口跑。

“建军！慢点！稳着点！”王婶在后面喊着，手里拎着个包袱，里面是给孩子准备的小衣裳，粗布做的，针脚细密。

杨建军哪里还顾得上慢，他背着林慧，大步流星地跑在乡间小路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土路上，瞬间就蒸发了。他的脚步沉重，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他想起林慧刚嫁过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跟着他吃了不少苦，没穿过一件新衣裳，没吃过一顿饱饭，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慧，撑住啊，马上就到医院了。”他喘着粗气，低声说。

林慧趴在他背上，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眼泪混着汗水，浸湿了他的蓝布褂子。

一路颠簸，好不容易到了村口，拦下一辆路过的拖拉机，花了五块钱，才总算在下午两点多，赶到了唐山市第一人民医院。

医院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杨建军背着林慧，冲进急诊室，声音都带着哭腔：“医生！医生！我媳妇要生了！”

几个护士连忙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林慧扶上担架，推进了产房。杨建军被拦在门外，急得团团转，他扒着门缝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林慧痛苦的呻吟声，一声声，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在产房门外的走廊里来回踱步，怀里的手帕被攥得皱巴巴的，那几十块钱，是他攒了大半年的血汗钱，不知道够不够医药费。他想起家里的玉米地，想起还没缝完的衣裳，想起林慧温柔的笑容，心里一阵发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的人来了又走，只有他，像个木桩子一样，守在产房门口。蝉鸣声从窗外飘进来，聒噪得让人烦躁，他却觉得，这声音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产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走出来，摘掉口罩，笑着对他说：“恭喜你，是个小少爷，母子平安。”

“小少爷？”杨建军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他想冲进产房看看媳妇和孩子，却又被护士拦住了。

“产妇还需要休息，孩子也得先做检查，你先去办手续吧。”护士递给他一张单子，“先交五十块钱押金。”

杨建军连忙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手帕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数出五十块钱，递给护士。他的手还在抖，嘴角却咧得老高，怎么也合不拢。

护士接过钱，笑着说：“你媳妇真厉害，这么疼都没喊一声。孩子也壮实，六斤八两呢。”

杨建军搓着手，嘿嘿地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谢谢护士，谢谢护士。”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护士才推着婴儿车出来，林慧躺在旁边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却冲着他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杨建军凑过去，看着婴儿车里那个小小的人儿，皱巴巴的脸蛋，闭着眼睛，嘴巴还在一动一动的，像只小猫咪。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小脸，又怕自己粗糙的手弄疼了他，犹豫了半天，才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小小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温热的触感，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建军，给孩子起个名字吧。”林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满满的期待。

杨建军看着孩子，又看着媳妇，想了想，郑重地说：“就叫杨恒吧。恒，是持之以恒的恒。我希望他，以后能做个有恒心的人，不管遇到啥困难，都能扛过去。”

林慧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赞同：“杨恒，好名字。”她看着孩子，轻声说，“杨恒，以后你要好好长大，要争气，要让你爹，让你娘，都过上好日子。”

杨建军蹲在病床边，握住林慧的手，眼眶又红了。他看着眼前的母子，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心里突然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依旧会很苦，会很累，可他不怕了。

因为，他的家里，多了一个新生命，多了一个叫杨恒的小少爷。

蝉鸣声渐渐低了下去，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了医院的窗户。走廊里的灯光亮了起来，昏黄的，却格外温暖。杨建军坐在病床边，看着熟睡的妻儿，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1998年的这个七月，蝉鸣聒噪，烈日炎炎，却因为这个叫杨恒的孩子的降生，变得格外温柔。

这个出生在贫寒农家的孩子，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经历怎样的风雨，他只是闭着眼睛，安静地睡着，在父母的期盼里，开始了自己的人生。

而杨家洼的那三间土坯房，也因为这个新生的婴儿，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与希望。

窗外的月亮，悄悄爬了上来，银白色的光，洒在医院的窗台上，洒在那个小小的婴儿脸上，温柔得像母亲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