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盯着桌面上那份调令看了足足五分钟，指间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啪嗒”一声掉在纸页边缘，烫出一个焦黄的印子。
窗外是下午三点半的光景，江城刑侦支队的院子里，几个年轻刑警正押着个纹身大汉往审讯室走，嘈杂的吆喝声隔着双层玻璃传来，闷闷的。陆沉深吸一口烟，白雾从鼻腔喷出，模糊了眼前黑体加粗的“林微”两个字。
“犯罪心理侧写专家。”他念出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又是哪个学院派的神棍？”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疾不徐。
“进。”
推门进来的是支队长老周，五十出头，鬓角花白，脸上挂着陆沉再熟悉不过的“有任务要谈”的表情。
“老陆，人快到了。”老周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调令瞥了眼，“省厅特意协调过来的，部里挂了号的专家，你……”
“我不需要。”陆沉把烟摁灭在早就满了的烟灰缸里，“老周，你知道我的规矩。我队里只要能跑现场、能盯监控、能审嫌犯的人。什么心理侧写、行为分析——那是书斋里的学问，破案靠的是证据链，不是猜谜。”
“这次不一样。”老周压低声音，“中心广场那案子，你看了现场报告吧？”
陆沉眼神一沉。
三天前，江城中心音乐喷泉旁发现一具男尸。四十二岁，证券公司中层，死因为氰化物中毒。现场干净得离谱：半瓶喝剩的矿泉水摆在长椅上，瓶口检测出毒物残留；死者手机里存着遗书，语调绝望；钱包、手表等贵重物品都在。分局初步结论是自杀，卷宗上午刚送到他桌上。
“现场太干净了。”陆沉说，“干净得像被人擦过。”
“所以省厅才重视。”老周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这林专家专攻高智商犯罪心理画像，参与过好几起部督大案。人是我亲自要来的——陆沉，给个面子，至少见见。”
话音刚落，走廊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清脆，平稳，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分秒不差。
陆沉抬眼看向门口。
来人先是出现在磨砂玻璃窗后一个朦胧的剪影，然后门被推开。是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上下，个子高挑，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套裙，剪裁得体到近乎刻板。长发在脑后挽成整洁的发髻，露出弧度优美的脖颈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她手里拎着个黑色皮质公文包，金属搭扣擦得锃亮。
最让陆沉在意的是她的眼睛——平静，专注，从他脸上扫过时像在阅读一份档案，没有任何初来乍到的局促或好奇。
“周队，陆队。”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我是林微。接下来这段时间，请多指教。”
她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没有涂任何甲油。
陆沉没动，靠在椅背上打量她：“林专家是吧？听说你很擅长……猜凶手在想什么？”
林微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自然收回，脸上笑意未减：“我更愿意称之为行为证据分析。每一个犯罪现场都是凶手留下的‘签名’，而我的工作是解读这些签名背后的心理状态和行为模式。”
“签名？”陆沉嗤笑，“我的经验告诉我，凶手最想做的就是不留签名。你那些理论，在教科书里或许管用。”
“理论上，”林微不紧不慢地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如果凶手真的想完全隐藏自己，他就不会选择中心广场这种地方——全市监控最密集的区域之一。也不会用氰化物这种特征明显的毒物。更不会，”她顿了顿，翻到现场照片某一页，用指尖点了点，“把尸体摆放得如此……端正。”
陆沉看向照片。死者背靠长椅，双腿并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头微微偏向一边，像在欣赏喷泉。确实太端正了，端正得不像一个绝望自杀的人该有的姿态。
“临死前的肌肉痉挛、挣扎痕迹，一概没有。”林微继续说，“这说明死者是在极短时间内失去意识并死亡，或者，他在死前处于某种高度服从的状态。无论是哪种，都与遗书中描述的‘漫长痛苦’不符。”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警笛的鸣响，由远及近。
老周咳嗽一声：“那个，林专家，你的办公室安排在陆队隔壁，已经收拾好了。要不要先……”
“不用。”陆沉突然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既然林专家这么有信心，不如现在就去现场看看——用你那种‘行为证据分析’的方法。”
林微抬眼看他：“现在？”
“命案现场每过一小时，证据就衰减一分。林专家连这个道理都不懂？”陆沉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她时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挑衅。
林微合上公文包，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当然。”她说，“求之不得。”
中心广场的音乐喷泉已经恢复运行，水流随着钢琴曲起落，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警戒线还拉着，但周围散步、拍照的行人已经多了起来，偶尔有人朝长椅方向投来好奇的一瞥。
陆沉出示证件，弯腰钻进警戒线。林微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
“尸体是在这个位置发现的。”陆沉指着长椅，“第一发现人是晨练的老人，早上六点十分。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强行灌药的迹象，死者口腔和食管都检测出氰化物，应该是自愿喝下的。”
林微没有说话。她蹲下身，视线与长椅的座面平齐，然后慢慢环顾四周——喷泉、花坛、路灯、垃圾桶、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她的目光移动得很慢，像在脑海中重建某个场景。
“监控呢？”她问。
“凌晨一点到三点，广场四个主要角度的监控都拍到了死者独自坐在长椅上的画面。”陆沉调出手机里的截图，“你看，一点零五分他坐下，一点三十七分拿出水瓶喝了一口，两点二十左右身体开始歪斜，之后就没有大幅度动作了。直到早上被发现。”
林微接过手机，放大那张一点三十七分的截图。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死者仰头喝水的动作，握着瓶身的右手，以及……
“他的左手在做什么？”她忽然问。
陆沉一愣，凑过去看。在画面边缘，死者的左手垂在身侧，但手指似乎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东西。
“现场勘查没发现他左手有拿任何物品。”陆沉皱眉。
“不一定是物品。”林微站起身，走到长椅左侧，模拟死者当时的位置和姿势。她伸出左手，虚握了一下空气，然后抬起手臂。
她的指尖在距离长椅木质扶手下方约五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划痕，浅得像是被砂纸轻轻蹭过，在深色木纹的遮掩下几乎看不见。
陆沉立刻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便携式强光手电，侧着光打过去。划痕现形了——长约三厘米，宽不足一毫米，边缘整齐，深度均匀。
“这不是自然磨损。”陆沉的声音沉了下去，“是人为的，而且工具很精细。”
林微已经打开自己的公文包，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放大镜，俯身仔细观察。
“划痕的方向是从外向内，略微向上倾斜。”她轻声说，“力度不大，但很稳定。像是……有人在反复摩擦同一个位置。”
“指甲？”陆沉猜测。
“指甲造成的划痕会更凌乱，边缘会有毛刺。”林微摇头，“这个太整齐了。像是某种金属——戒指？表带？或者……”
她忽然停住，转头看向陆沉：“死者左手无名指，有没有佩戴饰物的习惯？”
陆沉迅速翻出物证照片和死者生前的生活照。照片上的男人穿着衬衫西裤，在各种社交场合举杯微笑，左手空空如也。
“没有。”陆沉说，“至少公开场合从来没戴过戒指。”
“但这里，”林微用指尖虚点那道划痕，“如果一个人坐在这里，左手自然垂放在这个高度，无名指指腹正好会抵在这个位置。如果他戴着戒指，而且很紧张、焦虑，反复转动戒指，戒指边缘就可能留下这种划痕。”
陆沉盯着那道浅痕，脑海里开始拼凑画面：凌晨一点，男人独自坐在空旷的广场长椅上，左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一圈，又一圈，直到某个时刻，他拧开瓶盖，喝下那口致命的水。
“可他没有戒指。”陆沉说。
“现在没有。”林微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代表当时没有。也不代表，那真的是他的戒指。”
两人目光相接。喷泉的水声忽然变大了，钢琴曲换了一首更激昂的乐章。
“凶手给的？”陆沉低声问。
“可能性之一。”林微看向广场四周，“凌晨一点到三点，虽然监控拍到了死者‘独自’坐着，但拍摄角度都有死角。如果有人从花坛后面或者树影里靠近，短暂接触，给他戴上某样东西——比如一枚戒指，并告诉他，戴上这个，就能解决他所有的麻烦。”
“然后等他喝下毒水，凶手再回来取走戒指，清理掉自己出现的痕迹。”陆沉接上她的思路，“所以现场才会这么干净。不是没留痕迹，是有人事后清理过。”
林微点了点头。她转身面向喷泉，闭上眼睛站了几秒，然后睁开。
“凶手是个控制欲极强的人。”她说，“选择氰化物，是因为它起效快，能确保死者没有时间反悔或求救。选择中心广场，不是因为这里隐蔽，恰恰相反——他要这个场景被看见，被记录。他要死者‘公开表演’这场自杀。而戒指……”
她转身看向陆沉，眼神在阳光下显得异常清亮。
“戒指通常代表承诺、束缚、或者某种身份标记。凶手让死者戴上，然后在死者死后取走——这不是简单的灭口，陆队。这是一场仪式。而仪式，通常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陆沉感觉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你认为他还会作案？”
“如果我的推断正确，”林微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那么凶手已经在物色下一个目标了。而且，他会在现场留下更明确的‘标记’，因为他知道，一旦有人看穿了这场自杀的真相，游戏才算真正开始。”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我猜，标记会是一个数字。既然这是第一起，也许是……‘1’？或者，更挑衅一点，直接是‘2’，告诉我们他已经领先一步。”
陆沉盯着她看了很久。广场上的风拂过，吹动林微耳畔一丝散落的碎发。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林专家，”陆沉终于开口，语气复杂，“你这些推测，有几分把握？”
林微笑了笑。那是她进门后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很淡，却让那张过于严肃的脸瞬间生动起来。
“在证据出现之前，所有推测都只是推测。”她说，“但陆队，你心里清楚，这道划痕解释不通。而所有解释不通的细节，最后都会指向真相。”
她弯腰钻出警戒线，重新拎起那个黑色的公文包，回头看他：
“回局里吗？我想看看死者的完整尸检报告和遗书原件——特别是笔迹分析那部分。”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混入广场上的人群。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黑色公文包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金属搭扣偶尔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他低头，再次用手电照了照长椅扶手下那道浅痕。
然后，他摸出手机，拨通了老周的电话。
“老周，”他对着话筒说，“告诉技术科，重新梳理中心广场周边所有监控，时间范围扩大到昨晚十点到今天凌晨五点。重点排查每一个接近过长椅的人，无论距离多远。还有，查死者的社会关系，特别是最近三个月内，有没有人送过他首饰——任何首饰。”
挂断电话后，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划痕。
“戒指……”他喃喃自语，然后转身，大步朝着林微离开的方向追去。
喷泉的水柱在钢琴曲的高潮中冲向天空，又化作万千水珠落下。阳光穿过水雾，在长椅扶手上投下一小段转瞬即逝的彩虹。
刚好覆盖在那道浅痕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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