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凌晨三点。
林星晚合上笔记本电脑的瞬间，窗外第五大道的霓虹正闪烁着最后一抹疲惫的光。屏幕上那份并购案分析报告的最后一个句号，像是为她为期两年的华尔街生涯画下的休止符——干净、利落、完美。
完美。这个词像一枚硬币，一面是赞誉，一面是桎梏。
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这座不眠之城。公寓里的一切都已打包妥当，二十八个纸箱整齐排列，每个箱子上都贴着分类标签和编号。连临时的行李箱里，睡衣和洗漱用品的摆放角度都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几何规则。
手机震动，打破了凌晨的寂静。
不是父亲。是苏晴，她最好的朋友兼未来助理。
“林大小姐，您真打算坐早上六点的航班？人类是需要睡眠的。”
星晚接起电话，嘴角微扬：“飞机上有八个小时可以睡。”
“那是昏迷，不是睡眠。”苏晴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揶揄，“而且你所谓的‘睡’，大概就是闭着眼睛在脑子里复盘最近三个季度的财报吧？”
“你太了解我了。”星晚轻笑，目光落在手边一本略显陈旧的笔记本上。黑色皮革封面，边角已有磨损。那是她哈佛时期的案例分析笔记。
苏晴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柔和：“紧张吗？毕竟……七年了。”
七年。
星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边缘。她的记忆精准如刀，瞬间切回那个春日午后——
哈佛商学院，贝克图书馆地下室的案例研讨室。空气里弥漫着焦虑和咖啡因的味道。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学术场合失去对局面的控制。
“林，你的分析很全面，但缺少一个关键变量——人性。”
那个声音从研讨室后方传来，慵懒却精准，像一把手术刀划开她精心构建的逻辑模型。她转身，第一次见到陆沉。一个穿着皱巴巴牛津衬衫的男生，头发微乱，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的模型假设所有决策者都是完全理性的，但在现实中，并购案失败的原因有68%是文化整合问题，而非财务因素。”他起身走向白板，随手抓起马克笔，“你看这里——”
他画了一个混乱却生动的图表，字迹潦草，逻辑却像闪电一样清晰。十五分钟，他解构了她准备了整整一周的案例分析。不是通过更复杂的数据，而是通过她忽略的、那些关于人、情感和不确定性的“软变量”。
教授眼中赞赏的光芒，同学们恍然大悟的表情，还有她自己心中那个名为“不可战胜”的信念，在那一刻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她输了。不是惨败，而是以一种从未经历过的方式——被另一个头脑以一种她无法预料的角度击败。
“星晚？”苏晴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我没事。”星晚深吸一口气，“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陆沉。”苏晴直接说出了那个名字，“你知道他现在——”
“深空科技的创始人，过去三年最成功的科技新贵之一。”星晚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我知道。我还知道林氏集团这次的危机，很可能需要和他合作。”
电话那头传来苏晴的吸气声：“你查过他了。”
“当然。”星晚走向厨房，为自己倒了一杯温水。水温必须恰好是四十二度——这是她多年来应对失眠的小小仪式感，“知己知彼。只是没想到，七年后会是这种形式的‘重逢’。”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父亲。
“我得挂了，我爸来电话了。”
“等等——”苏晴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星晚，答应我，这次回去，别把所有担子都一个人扛。你爸的身体……还有公司的事，都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星晚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但我姓林。”
挂断苏晴的电话，她接起父亲的来电。
“星晚，登机前再确认一遍文件。”父亲林国雄的声音听起来比上周更疲惫，背景音里有隐约的医院广播声，“董事会后天早上九点，你需要准备一份完整的危机应对方案。另外——”
他停顿了，这是罕见的情况。
“怎么了，爸爸？”
“陈董那边……提出了一个建议。”林国雄的声音很谨慎，“他想撮合你和他的儿子，作为我们双方加强合作的一部分。”
星晚的手指收紧，玻璃杯中的水面泛起微澜。联姻。这个她以为只存在于商业历史课本里的词。
“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父亲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脆弱，“但林氏现在的情况……我们可能需要所有可能的盟友。”
挂断电话后，星晚站在公寓中央，环顾这个她生活了两年的空间。这里曾是她建立的新秩序，远离家族期望和过往记忆的堡垒。现在，她要回到那个充满复杂情感和未尽责任的世界。
她打开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案例分析，只有一行七年前写下的字迹：
“记住这种失控的感觉。然后，永远不要再经历。”
当时的她以为，失控只是源于准备不足。只要更努力、更周全、更完美，就能掌控一切。
七年后的现在，站在人生又一个转折点上，她开始怀疑这个信条。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星晚完成最后的检查，锁上公寓门。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剪裁完美的米色西装，一丝不苟的低发髻，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一个准备好了应对任何挑战的女性形象。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藏着一小瓶医生开的助眠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昨晚她又只睡了三个小时，醒来时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像个被困的鸟。
机场的路上，她打开手机里的一个加密应用。那是她的另一个世界——一个名为“夜航船”的匿名情感电台。过去两年，每周三晚上十点，她通过声音陪伴成千上万陌生人度过他们的失眠时刻。没有人知道，“夜航船”温和理性的声音，属于白天那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林星晚。
最新一期节目的后台，有一条听众留言吸引了她的注意：
“夜航船，你说人如何与自己的过去和解？尤其是，当你即将再次面对那个曾让你怀疑自己的人？”
星晚盯着这条留言，久久没有动作。
飞机起飞时，纽约在她下方缩小成一片光的网格。她戴上眼罩，试图入睡，但脑海中反复出现的，是陆沉在白板上写字的样子——那种随意的、近乎傲慢的自信，以及他眼中闪烁的，她至今无法完全解读的光芒。
七年前，她输掉了一场比赛。
现在，她即将面对的是一场战争。不只是为了林氏集团，也许，也是为了重新定义那个二十岁时写下“永远不要再失控”的自己。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想起苏晴的话：“别把所有担子都一个人扛。”
“也许这次，”她对自己轻声说，“我会试试不同的方式。”
窗外，云层之上，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暗。飞机正朝着东方，朝着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过去与未来飞去。
而在下方的城市里，深空科技总部的顶层办公室，陆沉刚刚结束一个通宵的技术会议。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同一片逐渐亮起的天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林氏集团的最新财报。
助理推门进来：“陆总，林氏那边确认了，新任CEO林星晚今天回国。董事会安排在后天。”
陆沉没有转身，只是轻声重复那个名字：“林星晚。”
七年了。
他想起那个在哈佛研讨室里，即使被当面反驳也保持着惊人冷静的女孩。她当时的眼神——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他击碎某种信念的、深藏的震动。
助理离开后，陆沉打开抽屉，取出一份边缘已经磨损的文件。那是七年前那场案例分析比赛的打印稿，上面有他随手记下的笔记。在关于林星晚的部分，他当年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完美的逻辑，完美的呈现，完美到……令人心疼。”
他从未告诉任何人，比赛结束后，他曾看到林星晚独自一人坐在图书馆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的查尔斯河，背影挺直却孤独。那一刻，他想走过去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
现在，命运似乎给了他们第二次交集的机会。只是这一次，赌注不再是学术荣誉，而是两家公司的未来，或许，还有一些更难以言说的东西。
陆沉合上文件，望向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
“欢迎回来，林星晚。”他低声说，“让我们看看，这七年，我们都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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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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