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在废弃灯塔周围盘旋。这座建于殖民时期的白色石塔已经荒废多年，窗框锈蚀，玻璃破碎，唯有顶端的信号灯室还保持着完整轮廓，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星晚、陆沉和阿杰蹲在灯塔下方的礁石堆后，透过夜视望远镜观察。他们比原计划提前一天抵达，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监视——乘坐渔船从深圳蛇口悄悄过来，没有使用任何身份登记。

“陈警官的人在岛的另一侧待命。”阿杰压低声音，“但灯塔这里太偏僻，车开不进来，如果有情况，支援需要至少十五分钟。”

“热成像显示塔内没有生命迹象。”陆沉盯着手持设备，“但地下有强烈的信号源。服务器应该在地下室。”

“入口在哪？”星晚问。

阿杰指向灯塔基座侧面的一扇锈蚀铁门：“那里，但锁死了。陈哲给的密码可能有用。”

一周前，陈哲在审讯中交代了南丫岛灯塔这个地点，并提供了一个八位数的密码：“我父亲每年都会来这里几次，说是‘静修’。但我跟踪过他一次，发现他进入灯塔后很久没出来。密码是他常用的组合——我母亲的忌日。”

星晚记得那个日子：1988年11月3日。但输入“19881103”并没有反应。

“试试其他组合。”陆沉说，“陈广生可能用了变体。”

星晚尝试了881103、031988、11031988……铁门毫无反应。

“等等。”她突然想到什么，“陈哲母亲的忌日，但陈哲今年32岁，如果他母亲1988年去世，那么……”

“她是在生陈哲时难产去世的。”阿杰说，“这是公开信息。所以陈哲的生日就是他母亲的忌日。”

星晚快速计算：陈哲32岁，生日是1991年。但陈广生妻子去世是1988年，对不上。

除非……

“陈哲不是陈广生原配所生。”陆沉也想到了，“他可能是私生子，或者过继的。真正的生日可能不同。”

星晚拿出手机——虽然这里信号被屏蔽，但她下载了陈哲的基本资料。果然，公开信息显示生日是1991年5月21日，但一份早期的学校记录上，生日栏写着1990年12月7日。

“试试19901207。”她说。

陆沉输入。铁门发出沉重的“咔哒”声，锁开了。

三人对视一眼，阿杰率先推门。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呻吟，门后是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

“我走前面。”阿杰打开强光手电，小心地走下台阶。

石阶潮湿滑腻，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海腥味。向下走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他们来到一个宽敞的地下室。手电光束扫过，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里不像废弃空间，而像一个高科技指挥中心。墙壁是金属板覆盖，布满电缆和通风管道。中央是两排服务器机柜，指示灯闪烁，发出低沉的嗡鸣。一侧的监控屏幕上，分割显示着香港多个地点的实时画面——包括周明远的办公室、陈广生在上海的别墅、甚至林氏大厦的入口。

“这是个监控中心。”陆沉低声说，“他们在这里监视所有目标。”

星晚走到控制台前，屏幕一角有个登录界面，需要三重验证：指纹、密码、动态令牌。

“陈哲说需要他父亲的指纹。”陆沉从包里取出一个特制手套——这是方主任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里面有陈广生指纹的硅胶复制层。理论上可行，但只有一次机会，错误就会触发警报。

“先找物理服务器。”阿杰说，“如果笔记存在这里，可能在独立的存储设备上。”

他们在机柜间搜寻。大部分是标准的商用服务器，但最里面有一个单独的黑色机箱，没有品牌标志，连接着独立的电源和不间断供电系统。

“就是它。”陆沉检查接口，“军用级别加密存储阵列。理论上数据可以保存五十年以上。”

机箱侧面有个指纹识别器。陆沉戴上手套，将食指按上去。

绿灯亮起。第一重通过。

屏幕弹出密码输入框。星晚输入母亲的忌日：20130930。

错误。还有两次机会。

“不是这个。”星晚皱眉，“陈哲说第三重密码是我母亲的忌日……”

“也许不是死亡日期，而是其他重要的日子。”陆沉思考，“你父母的结婚纪念日？你的生日？”

星晚尝试了父母的结婚纪念日——1989年6月18日。错误。

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她闭上眼睛，回忆母亲的一切。妈妈最重视的日子……除了家人的生日和纪念日，还有什么？

突然，她想起母亲笔记里的一句话：“林氏成立三十周年，国雄说要坚持做对的事。我说，那就把这一天当作我们的第二个结婚纪念日。”

林氏成立三十周年是1998年。具体日期是……

“1998年10月15日。”星晚睁开眼睛，“林氏成立三十周年庆典，也是父母重新宣誓的日子。妈妈说那天她特别幸福。”

她输入“19981015”。

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解锁了。

登录界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文件管理系统。目录结构清晰，标注着日期和代号。星晚快速浏览，找到了一个名为“林沈清_调查笔记_2013”的文件夹。

她的手颤抖着，点开文件夹。

里面有上百个文件：扫描的手写笔记、录音文件、照片、甚至有几段视频。最新修改日期是2013年9月29日——母亲去世前一天。

星晚点开最后一个笔记扫描件。母亲的笔迹跃然屏幕：

“2013年9月29日，香港。今日约见周明远，摊牌。他起初否认，当我展示资金流向证据时，他脸色变了。他说：‘清姐，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陈广生背后的人，你我都惹不起。’我问是谁，他摇头不肯说，只暗示涉及‘很高层’。我要他三天内给我完整解释，否则公开所有证据。他答应了，但眼神不对。今晚需备份所有材料，以防万一。如果我有事，这些资料会传给星晚。我的女儿，妈妈希望你永远不用看到这些，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记住：真相比安全重要。爱你的妈妈。”

泪水模糊了星晚的视线。母亲在最后一刻还在想着保护她。

陆沉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备份所有数据。我们需要时间慢慢看。”

他连接便携硬盘，开始复制。进度条缓慢移动：1%...3%...

突然，警报响起。

不是灯塔的警报，是陆沉设备上的警报：“检测到外部网络连接激活！有人在远程访问系统！”

“不可能！”阿杰冲到监控屏幕前，“我们切断了所有对外线路——”

“有备用线路！”陆沉指着服务器机柜底部一根几乎看不见的光纤，“卫星直连！有人在远程登录！”

屏幕上的登录记录显示一个新连接，IP地址被隐藏，但用户名赫然是“CFS”——陈广生拼音缩写。

“他还留有后门！”星晚意识到，“即使被关押，他也能远程操作！”

“他在删除数据！”陆沉看到文件管理界面，文件正一个个被标记为“待删除”。

“能阻止吗？”

“尝试接管控制权！”陆沉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输入一行行命令。但对方的权限显然更高。

删除进度：15%...20%...

“他在格式化整个阵列！”陆沉喊道，“最多三分钟，所有数据都会消失！”

星晚看着屏幕，母亲的笔记文件正在被标记删除。十年等待，近在咫尺的真相，又要消失了吗？

不。绝不。

“阿杰，物理断电！”她喊道。

“但备用电源——”

“那就拔掉所有电源线！快！”

阿杰冲向电源柜，但线路复杂，有主电源、备用电源、不间断电源、甚至还有疑似电池组的装置。

“来不及了！”陆沉盯着进度条，已经30%。

星晚看着那些闪烁的服务器指示灯，突然想到什么：“陆沉，深空不是有‘数据拯救’技术吗？那个能从损坏硬盘恢复数据的技术！”

“需要设备，而且时间——”

“你带来的工具包里有没有类似的？”

陆沉眼睛一亮：“有便携式数据提取器！但需要直接连接存储芯片！”

他冲向黑色机箱，从包里取出一个香烟盒大小的设备，连接线是细如发丝的探针。“帮我打开机箱外壳！”

阿杰用工具撬开外壳，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板和存储芯片阵列。陆沉的手稳如磐石，将探针精准地连接到主控芯片的引脚上。

“理论上，这可以在格式化过程中实时提取原始数据。”陆沉的声音紧绷，“但成功率只有30%，而且提取的是碎片化数据，需要后期重组。”

“做。”星晚毫不犹豫。

陆沉启动设备。屏幕上的数据提取进度开始跳动，与此同时，删除进度也在继续：40%...50%...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地下室里只有设备运转声和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删除进度：70%。提取进度：45%。

“太快了，追不上！”陆沉咬牙。

星晚突然注意到控制台上还有一个物理开关，标注着“紧急暂停”。她冲过去，毫不犹豫地按下。

所有服务器指示灯瞬间熄灭，屏幕黑屏。删除进度停止在78%。

但提取进度也停在了52%。

“你做了什么？”陆沉问。

“暂停了所有进程。”星晚说，“包括删除和提取。但至少数据没有被完全格式化。”

阿杰检查备用电源：“暂停只能维持十分钟。十分钟后系统会自动重启，继续未完成的操作。”

“够我们带走存储阵列吗？”星晚问。

陆沉摇头：“太重，而且有自毁装置，强行移动会触发。”

“那就十分钟内找到解决办法。”

三人在地下室里快速搜索。星晚检查控制台抽屉，陆沉研究电路图，阿杰寻找可能的物理出口。

星晚在一个锁着的抽屉里找到了一本纸质笔记——不是母亲的，是陈广生的。她快速翻阅，里面记录了他与周明远二十年的交易，还有一些缩写代号和数字。

其中一页让她停下：“1997年合作名单。张、李、王、赵……共十七人。协议：互相保护，共同获利。违者清除。”

名单后面有每个人的代号和“贡献”金额。金额单位是“M”，应该是百万。十七个人的总“贡献”高达九亿八千万。

“这是行贿名单。”星晚声音颤抖，“妈妈当年查到的就是这个。”

她继续翻，最后一页写着：“清已接近真相，必须处理。周安排杜医生。后续清理由‘七号’负责。所有相关记录存入灯塔服务器，双重保险。若我有事，资料自动发送至‘保护伞’。”

“保护伞是谁？”陆沉问。

“不知道，但肯定位高权重。”星晚合上笔记，“这个证据比妈妈的笔记更重要。这是整个犯罪网络的完整记录。”

阿杰突然喊道：“这里有个隐藏门！”

他在服务器机柜后面发现一道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金属门。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数字键盘。

“密码？”陆沉问。

星晚看着陈广生的笔记，里面有一串反复出现的数字：“981015”。她输入。

门开了。里面是一个小房间，墙上挂满了照片和关系图——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图，中心是陈广生和周明远，辐射出数十条线，连接着政商各界人士。

但最让星晚震惊的，是房间中央桌子上的东西：一个老式的磁带录音机，旁边摆着几盘标注日期的磁带。

其中一盘的标签是：“林沈清_最后通话_20130929_2300”。

母亲去世前两小时的通话录音。

星晚的手颤抖着，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沙沙声后，传来母亲的声音：

“国雄，是我。我在香港，事情比想象得复杂。周明远刚才又打电话来，说愿意用钱解决问题，让我开价。我拒绝了。我说我要的不是钱，是真相和正义。”

停顿，有翻纸声。

“我可能……有危险。周明远最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清姐，别逼我们做不想做的事。’他的语气很冷。我把所有资料备份了三份，一份在酒店保险箱，密码是你我的结婚纪念日；一份寄给了赵哥；还有一份……我托人带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录音里有隐约的敲门声。

“有人敲门，可能是酒店服务。国雄，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不要追查，保护好星晚。但我知道你……你一定会追查到底。那就小心，非常小心。他们……比我们想象的强大。”

敲门声更急了。

“我爱你，国雄。告诉星晚，妈妈永远爱她。”

录音结束。

星晚泪流满面。母亲在最后一刻，还在担心父亲和她。

陆沉轻轻抱住她。这一次，星晚没有推开，她把脸埋在他肩头，无声地哭泣。

阿杰检查了其他磁带：“都是陈广生与不同人的秘密谈话录音。这是铁证。但我们必须赶紧离开，系统重启还有四分钟。”

“带上所有能带走的。”星晚擦干眼泪，“磁带、笔记、还有那本名单。”

陆沉回到服务器前：“数据提取虽然中断，但我提取了52%的原始数据。加上这些物理证据，应该足够。”

他们快速收拾。就在准备离开时，监控屏幕突然亮了——不是系统重启，是外部监控画面。

其中一个画面显示，灯塔外的海滩上，出现了三个人影，正快速向灯塔移动。

“有人来了！”阿杰低吼，“不是我们的人！”

“怎么发现我们的？”陆沉问。

星晚看向那个还在闪烁的卫星连接指示灯：“陈广生远程触发了警报，通知了他的人。”

“从海滩到这里，最多三分钟。”阿杰拔出枪，“你们从另一边走，我拖住他们。”

“不行，一起走！”星晚说。

“林小姐，这些证据比我的命重要。”阿杰把装证据的包塞给陆沉，“后山有小路通到另一个海湾，陈警官的人在那里接应。快走！”

陆沉拉住星晚：“相信他。我们留在这里，证据可能被夺回。”

星晚看着阿杰，这个退休警察眼中是视死如归的坚定。她想起赵伯的话：“阿杰欠你妈妈一个公道。”

“活着回来。”她只说了一句。

“一定。”阿杰笑了，“我还要看着那些人受审判呢。”

陆沉和星晚从另一个出口离开——那是陈广生为自己留的逃生通道，直接通向灯塔背面的山林。他们刚钻进树丛，就听到灯塔方向传来枪声。

一声。两声。

星晚的心脏揪紧。陆沉抓住她的手：“快走，别让他白白牺牲。”

他们在山林中狂奔，树枝划破皮肤，但没人停下。身后传来追赶声和喊叫，但距离在拉大——阿杰成功拖住了那些人。

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另一个小海湾。一艘快艇等在那里，驾驶员正是陈警官。

“阿杰呢？”陈警官问。

“他……”星晚说不下去。

陈警官脸色一沉，但立刻发动快艇：“先离开，我叫支援去救他。”

快艇划破漆黑的海面，驶向港岛。星晚回头，看着南丫岛的轮廓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灯塔顶端，似乎有火光闪烁。

“证据拿到了吗？”陈警官问。

陆沉举起背包：“拿到了。但阿杰他……”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陈警官的声音低沉，“二十年前，他没能保护你妈妈。今天，他做到了。”

星晚握紧胸前的夜航船胸针。母亲的，阿杰的，所有追求正义的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与黑暗抗争。

快艇抵达港岛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带着用鲜血和勇气换来的真相。

方主任在码头等候，看到他们安全抵达，明显松了口气。

“阿杰……”星晚开口。

“支援队已经上岛。”方主任说，“有两人受伤，一人牺牲。是对方的人。阿杰受伤，但不致命。”

星晚腿一软，陆沉及时扶住她。

“他活着？”

“活着。”方主任点头，“肩膀中弹，已经送医。他说，‘告诉林小姐，这次我没失职。’”

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是释然的泪。

“证据在这里。”陆沉递上背包。

方主任接过，郑重地说：“我代表所有追求正义的人，感谢你们。这些证据，会让很多人受到应有的惩罚。包括……一些我们一直在调查但苦于证据不足的人。”

他看向星晚：“你妈妈可以安息了。”

星晚望向东方，晨光正刺破云层，将天空染成金色和橙色。

妈妈，她心中默念，你看到了吗？真相没有沉默，正义没有缺席。

陆沉握住她的手：“结束了。至少，最艰难的部分结束了。”

“还没有完全结束。”星晚说，“还有审判，还有林氏的转型，还有……”

她抬头看着他：“还有我们的生活。”

陆沉微笑：“那就一件件来。我们有时间。”

是的，星晚想，他们终于有时间了。不用再逃亡，不用再恐惧，不用再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而这一次，光明终于驱散了黑暗。

---

第十四章完

灯塔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