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零七分，审讯室。
顾青云被重新带进来时，精神状态明显不同了。他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躁的坐立不安。双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频率很快，像在模拟某种计数。
“他体内的神经肽浓度在升高。”宋亚轩的声音从观察室传来，“虽然他没有被直接植入，但长期接触那些物质，加上心理暗示，他的生物钟已经和倒计时同步了。他在生理上感知到‘第七夜’的逼近。”
马嘉祺坐进审讯椅，没有打开档案，只是看着顾青云。
“苏雨薇开始倒计时了。”他说。
顾青云的手指停了。他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恐惧，但混杂着期待。
“到哪个阶段了？”
“信使07号已上线，播报倒计时。十小时四十分钟后，第二阶段启动。”
“这么快……”顾青云喃喃，“看来李振华提前了计划。他等不及了。”
“等不及什么？”
“等不及母亲完全醒来。”顾青云的眼神飘向虚空，“他以为收集七个‘婉’的心脏，用七个老人的身体做转发器，再加上一个完美的年轻容器，就能让母亲完整地回来。但他错了。母亲从来就不想回来。”
马嘉祺身体前倾：“你说清楚。”
“七年前，我母亲顾婉仪被诊断出晚期二尖瓣脱垂。李振华是她的主治医生。他说有新的实验性疗法，可以不手术修复瓣膜。但需要签署特殊协议。”顾青云的呼吸变得急促，“我那时太想救母亲了，我签了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疗法，直到——”
他停顿，双手开始颤抖。
“直到那天晚上，我提前去医院，想给母亲一个惊喜。我看见李振华和另外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把母亲推进了地下室。我跟下去。那里不是病房，是实验室。他们把我母亲连接到一个机器上，机器另一端连着……七个培养舱。”
“培养舱里是什么？”
“人。七个处于植物人状态的年轻女性。李振华说，他在尝试‘意识迁移’。他想把我母亲的意识和记忆，转移到其中一个年轻身体里。这样母亲就能‘重生’，而他就能获得永生技术。”顾青云的声音开始哽咽，“但他们失败了。七个载体全部脑死亡，我母亲的意识……碎了。一部分留在了原来的身体，一部分散落在七个载体里，还有一部分……被机器记录了下来，成了数据碎片。”
马嘉祺想起那六个心脏上的刻字。婉、雅、静、柔、慧、宁。不是收集，是回收。
“所以你杀那六个女孩，是为了……”
“为了回收母亲散落的意识碎片。”顾青云闭上眼睛，“李振华告诉我，母亲的意识碎片依附在那些和她有某种相似性的女孩身上。只要找到她们，取出心脏——意识存储的核心位置，就能回收碎片。而苏雨薇……她的母亲苏婉君，是最后一个载体。七年前那场实验，我母亲的一部分意识，转移到了苏婉君脑内。但她承受不住，变成了植物人，一直在疗养院。”
“圣心安疗养院。”
“对。李振华把她藏在疗养院，维持着她的生命，等待技术成熟。但三年前，苏婉君脑死亡了。她的大脑彻底坏死，里面的意识碎片即将消散。唯一能保存碎片的方法，是转移到血缘最近的直系亲属身上——也就是苏雨薇。”
丁程鑫在观察室里飞快记录。逻辑闭环了：顾青云选择苏雨薇，不是因为她符合“婉”的特质，是因为她体内即将继承母亲的意识碎片。
“所以你要在第七夜，把七个心脏里的碎片，加上苏雨薇体内即将苏醒的碎片，全部汇聚起来？”
“汇聚到那个地下装置里。”顾青云睁开眼睛，眼神狂热，“那装置是李振华七年前建造的，最初是为了意识迁移实验。但它能做的更多——它能将所有意识碎片重新组合，拼凑出完整的母亲。然后在特定频率的共振下，将这些意识‘广播’出去，覆盖整座城市。让所有人在同一时刻，短暂地‘感知’到母亲的存在。这样，母亲就在某种意义上……复活了。”
“在集体潜意识中复活。”
“对。而作为意识碎片的直接载体，苏雨薇会成为母亲意识的主要宿主。她会醒来，拥有母亲的部分记忆和人格。但她还是苏雨薇吗？我不知道。但至少……母亲能再活一次，哪怕只是部分，哪怕只是短暂。”
马嘉祺沉默了很久。
“但你为什么要留下线索？那些符号，那些预告，甚至让苏雨薇成为明显的目标。你在引导我们追查。”
顾青云笑了，那笑容凄凉而讽刺。
“因为我知道，就算母亲真的‘回来’，也只是李振华的工具。他会用她来测试意识控制技术，然后用在更多人身上。用在政要、富豪、任何他想要控制的人身上。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所以你在利用我们。”
“我在清场。”顾青云直视马嘉祺，“我把所有线索都留得足够明显，让你们能追查到李振华，追查到疗养院，追查到地下装置。我要你们在第七夜之前，阻止他。但我也必须确保仪式启动——因为只有仪式启动，所有意识碎片才会从存储状态转为活跃状态，我才能……”
“才能什么？”
顾青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金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他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意识碎片解码器的最后一块密钥。李振华手里有前六块，第七块在我这里。没有它，即使仪式启动，碎片也无法正确重组。母亲不会完整地回来，只会是混乱的意识流。而混乱的意识流，会反向冲击发射装置，导致过载。”
“过载会怎样？”
“地下装置埋藏的位置，下面是天然气主管道。装置过载爆炸，会引爆管道。方圆五百米内，一切都会被炸上天。包括李振华，包括那个实验室，包括所有实验数据。”
马嘉祺盯着那枚金属片。
“你想同归于尽。”
“我想结束这一切。”顾青云轻声说，“从七年前我签下那份协议开始，我就该死了。但我不能，因为母亲的一部分还在那些女孩身体里。现在，碎片都回收了，只差最后一步。马队长，你可以现在逮捕我，但那样李振华会带着密钥离开，计划会继续。或者，你可以让我完成最后一步。用我这条命，换彻底终结这个错误。”
观察室里，丁程鑫按下通话键：“马队，他在说真话。微表情、生理指标、叙述的逻辑断裂点，都显示这是真实的忏悔，不是表演。”
马嘉祺拿起金属片。冰凉的，边缘有细微的齿痕。
“倒计时十小时二十分钟。如果我们现在去拆除地下装置呢？”
“装置有自毁程序。如果检测到非法进入或拆除尝试，会立刻引爆。只有用正确的密钥，在正确的时间，以正确的顺序关闭七个节点，才能安全解除。”顾青云说，“密钥顺序只有我知道。而正确的时间，是第七夜，北斗七星升到最高点的时刻——也就是今夜凌晨三点。”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让我们追查，让我们紧张，让我们在最后一刻面临选择：要么让你完成自杀式袭击，要么冒险让李振华的技术继续存在。”
“我没有选择。”顾青云的声音很轻，“李振华上面有人。三年前你们查不下去，不是偶然。这些年，他背后的人一直在保护他。只有用这种方式，用一场无法掩盖的大爆炸，才能让一切曝光。用我的命，用那些该死的数据，用那个罪恶的实验室，为母亲，为那六个女孩，为苏雨薇和她母亲，讨一个公道。”
墙上的钟滴答走动。
九点三十三分。
距离第七夜，还有十七小时二十七分钟。
马嘉祺站起身，拿起金属片。
“密钥顺序是什么？”
“你会让我做？”
“我会考虑所有选项。密钥顺序。”
顾青云报出七组数字。马嘉祺记下，转身走向门口。
“马队长。”顾青云在身后叫住他。
“说。”
“苏雨薇体内的神经肽程序，有一个后门指令。如果你决定阻止仪式，而不是完成它，可以用这个指令让她强制关机。但关机后，她的大脑会受到永久损伤，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指令是什么？”
“‘婉君，天亮了，该回家了。’用她母亲的声音说。我采集了苏婉君的声音样本，在苏雨薇手机里应该还有存档。”
马嘉祺点头，推门离开。
观察室里，丁程鑫和郑队等着他。
“你信他吗？”郑队问。
“信。”马嘉祺看着手里的金属片，“但他隐瞒了一件事。”
“什么？”
“他没说，当七个意识碎片重新组合时，会需要一个新的、完整的意识作为‘胶水’，来黏合那些碎片。否则碎片无法稳定，重组会失败。”
丁程鑫脸色一变：“新的意识……他的意识？”
“对。他要做的不是同归于尽，是自我献祭。用他自己的意识作为黏合剂，让母亲的意识能完整重组，然后通过爆炸，一起毁灭。这样母亲能‘完整’地存在几分钟，然后和他一起消失。”
郑队沉默。
“所以你要怎么选？”丁程鑫问。
马嘉祺看向窗外。城市的天空是阴沉的灰白色，像一张巨大的裹尸布。
“我要选第三条路。”他说。
“找到李振华，拿到前六块密钥，在仪式启动前关闭装置。救下苏雨薇，救下那七个老人，也救下顾青云。”
“如果救不了呢？”
马嘉祺握紧金属片。
“那就确保，至少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他大步走向指挥室。
倒计时，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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