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零七分，城西荒地。
废弃墓园的围栏外，七辆车无声停下。马嘉祺推开车门，潮湿的夜风裹挟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眼前是半人高的荒草，远处隐约可见残破的墓碑轮廓。更远处，一片用铁丝网圈起的空地上，地面被挖开，露出一个倾斜向下的金属入口，泛着冰冷的银灰色光泽。
“就是那里。”严浩翔的声音从耳机传来，背景是密集的键盘声，“地下十五米，七边形金属结构。热成像显示中心点有一个高热量源，正在持续升温。还有……至少六个生物热源在内部移动。”
“李振华的人。”刘耀文检查枪械，他身边是四名特警队员，苏雨薇已被紧急送往最近的医疗点，由宋亚轩远程监控。
“贺峻霖，”马嘉祺看向身旁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的同伴，“你留在这里，守住入口。”
“我能下去。”贺峻霖的声音因为肋骨的疼痛而有些发紧，但很坚持。
“这是命令。”马嘉祺看着他，“我们需要有人确保退路，也需要有人在外接应宋亚轩的医疗指令。苏雨薇的状态随时可能变化，只有你了解全部情况。”
贺峻霖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明白。”
“丁程鑫，你跟我下去。刘耀文，你带一队人从侧面入口切入。严浩翔，实时传输内部结构图。”
“马队，”严浩翔停顿了一下，“结构图显示，核心区域有一个……培养舱阵列。七个。其中一个的生命体征读数，正在急剧升高。”
顾青云说过，七年前那场失败的意识迁移实验，用了七个植物人载体。
难道李振华这七年来，一直在准备新的载体？
“行动。”
马嘉祺和丁程鑫快速接近金属入口。门是气密设计，但此刻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光。两人闪身进入，里面是一条倾斜向下的金属通道，墙壁光滑，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空气里有强烈的臭氧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透明观察窗。透过窗，能看到下方的巨大空间。
那是一个标准的正七边形大厅，直径超过三十米。大厅中央，七个圆柱形培养舱呈环形排列，每个培养舱里都浸泡着一个人体——不，准确说，是七具处于深度昏迷状态的年轻女性身体。她们身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液体在管道中缓缓流动。
而七个培养舱的中心，是一个更大的、高出地面的平台。平台上，静静躺着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老妇人。
顾婉仪。
她的面容栩栩如生，甚至透着一丝红润，仿佛只是睡着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经在七年前死去。
平台的边缘，站着李振华。他换上了一身白色的实验服，背对着观察窗，正仰头看着上方——那里，从大厅穹顶垂下一个复杂的机械臂结构，末端是一个布满电极和光纤接口的头盔。
“他要把意识传输到头盔连接的终端上。”丁程鑫压低声音，“那个终端……就是顾婉仪的身体？可她已经死了七年了！”
“不是身体。”马嘉祺的目光扫过七个培养舱，又落回中心平台，“是那件白袍。看它的材质——反光方式不对。那不是布料，是某种……生物纺织材料。李振华想重塑的，可能不是肉体，而是一个可以承载意识信号的‘外壳’。”
就在这时，李振华转过身，似乎早就知道他们在那儿。他抬起头，隔着观察窗，对马嘉祺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微笑。
然后，他抬手，按下了控制台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嗡——”
低沉的轰鸣从地底传来。七个培养舱内的液体开始剧烈翻涌，浸泡其中的女性身体同时痉挛起来。连接她们的管线上，数据流如瀑布般倾泻。
“他在抽干她们！”丁程鑫失声道，“那些液体是维持她们最低生命体征的营养液！他在杀死载体，强行提取最后的意识残留！”
几乎同时，耳机里传来宋亚轩急促的声音：“马队！苏雨薇的脑电波出现强烈共鸣！她正在接收某种外源信号！等等——信号源不止一个！是七个！她在同步接收七个频段的意识流！这不可能！人类大脑无法承受这种多线程信息过载！”
“李振华的目标是苏雨薇！”马嘉祺瞬间明白了，“七个载体的意识碎片，加上顾青云母亲残留在苏雨薇体内的那部分，会被强行整合，然后通过那个头盔——传输到那个‘外壳’里！苏雨薇不是最终容器，是处理器！是意识整合的熔炉！”
“那顾青云呢？”丁程鑫问，“他的意识呢？他不是要当‘黏合剂’吗？”
仿佛在回答他的问题，大厅侧面的另一扇气密门滑开。两名穿着防护服的人员推着一张医疗床走了进来。床上躺着顾青云，他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地望着穹顶，嘴角却挂着一丝奇异的、满足的微笑。
“时间到了。”李振华的声音通过大厅的扩音器传来，清晰而平稳，“七年准备，七年等待。母亲，该回家了。”
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悬在另一个更大的黑色按钮上方。
“马嘉祺队长，我建议你不要轻举妄动。”李振华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这个按钮连接着地下结构的承重保险。如果你的人开枪，或者试图暴力破坏，整个结构会在三十秒内坍塌。而坍塌会引爆下方的天然气管道。到时候，不止是我们，上面整个荒地，甚至周边的街区，都会变成一片火海。”
马嘉祺的手按在枪套上，指节发白。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李振华？”丁程鑫突然开口，他的声音通过观察窗旁的通讯器传了下去，“你曾经是医生，你救过很多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李振华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观察窗，目光落在丁程鑫身上。
“丁警官，你研究人心。那你告诉我，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李振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诡异的疲惫，“为了财富？我有了。为了地位？我也有了。但然后呢？你会发现这一切都毫无意义。生命会腐朽，记忆会消散，你所爱、所珍惜的一切，最终都会变成尘土。”
他的目光转向平台上的顾婉仪，眼神变得异常温柔。
“但她不一样。婉仪是我见过最完美、最纯粹的灵魂。她不该就这么死了，不该变成一捧灰，一段逐渐模糊的记忆。科学能拯救肉体，为什么不能拯救灵魂？如果意识是一种能量，是一种信息结构，那么它就应该可以被保存，可以被转移，可以……获得永生。”
“所以你就用七个无辜女孩的生命做实验？”马嘉祺的声音冰冷。
“她们是奉献者。”李振华纠正，“她们用自己短暂的生命，为一个更伟大、更永恒的存在铺平了道路。这是她们的荣耀。而且，她们并没有完全消失——她们意识中最精华的部分，将与婉仪的意识融为一体，获得某种意义上的……不朽。”
“疯子。”丁程鑫低语。
“也许吧。”李振华笑了，“但疯子的梦想，往往比庸人的现实更接近真理。现在——”
他的手，按下了黑色按钮。
“仪式，继续。”
“嗡————！！！”
比之前强烈十倍的轰鸣炸响！七个培养舱的液体瞬间被抽空，里面的女性身体在最后一波剧烈的抽搐后，彻底瘫软，生命体征监测线变成了一条直线。与此同时，大厅中央的平台开始发光，顾婉仪身上那件白色“衣袍”表面，浮现出复杂而耀眼的金色纹路，像活过来的电路，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穹顶的机械臂开始缓缓下降，那头盔精准地悬停在了顾青云的头顶上方。
“顾青云的意识，将是最后一块拼图，也是启动整个传输系统的‘钥匙’。”李振华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无形的什么，“他将自己献祭，打开通往母亲意识世界的大门。然后，整合完成的、完整的‘母亲’，将通过苏雨薇的大脑作为跳板，降临于这具为她精心准备的新躯壳之中。”
头盔落下，扣住了顾青云的头颅。
顾青云的身体猛地弓起，眼睛瞬间瞪大到极限，瞳孔里倒映着穹顶刺眼的光芒。他的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传出可怕的、被扼住似的“咯咯”声。
“阻止他！”马嘉祺厉喝，但不敢轻易开枪。
刘耀文的声音从侧面通道传来：“马队！侧面入口被从内部焊死了！我们进不去！”
就在这时——
“不。”
一个很轻、很平静的声音响起。
来自平台。
顾婉仪的“身体”，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温柔的眼睛，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但这双眼睛此刻看向的方向，是李振华。
然后，“她”开口，声音空灵，带着奇异的混响，像是好几个人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又带着苏雨薇声线的底色：
“振华，停手吧。”
李振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脸上的狂热、期待、温柔，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
“婉……婉仪？”他的声音在发抖。
“是我，也不是我。”‘顾婉仪’缓缓坐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异常优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散发着微光的“双手”，又抬头看向李振华，眼神里充满了悲悯，“你用错误的方式，拼凑了一个错误的我。这不是复活，振华。这是……亵渎。”
“不！不可能！我计算了所有变量！意识整合模型完美！你应该是完整的！你应该记得我！记得我们——”
“我记得。”‘顾婉仪’轻声打断他，那混杂的声音里，似乎真的流露出一丝属于顾婉仪本人的、深沉的哀伤，“我记得你在我病床前的承诺，记得你说要让我永远活下去。但振华，活着不是这样的。”
她（它？）的目光扫过七个已经失去生命的培养舱，扫过医疗床上濒临崩溃的顾青云，最后，隔着观察窗，仿佛能看见远方医院里的苏雨薇。
“活着，是有温度的，是有限的，是会疼痛也会欢笑的。而不是……被困在一具冰冷的壳里，背负着七个无辜灵魂的残响，和一个孩子绝望的献祭。”
她看向顾青云，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母亲的温柔，有陌生的审视，也有深沉的悲哀。
“青云，我的孩子……放手吧。妈妈累了，该走了。”
顾青云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两行泪水从他那双瞪大的眼睛里滚落。头盔发出过载的尖锐警报声！
“不！不许走！”李振华状若疯狂，扑向控制台，“我花了七年！我不能让你再离开我！”
“砰！”
枪声响起。
不是马嘉祺，也不是刘耀文。
是贺峻霖。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通道的另一侧入口，脸色惨白如纸，单手举着枪，枪口微微冒烟。子弹精准地打穿了控制台某个关键组件的连接线。
火花迸溅！整个大厅的灯光疯狂闪烁！
机械臂头盔与顾青云头颅的连接处，爆开一团电光！顾青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从医疗床上弹起，又重重摔落，不动了。
与此同时，平台上的‘顾婉仪’身体，表面的光芒急速闪烁、黯淡。她（它）最后看了李振华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然后，缓缓向后倒去，重新躺回平台，眼中的神采彻底熄灭。白色的“衣袍”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干瘪，如同瞬间经历了千年的风化。
“不——！！！”李振华扑到平台边，徒劳地想抓住那正在消散的光点，却什么也抓不住。他跪倒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轰隆……”
地下结构开始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承重保险被触发了！
“快撤！”马嘉祺大吼，和丁程鑫冲向入口。
刘耀文带人从外部开始暴力破拆侧面通道。
贺峻霖靠在墙边，刚才那一枪似乎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胸口剧烈起伏，鲜血从肋骨固定带的缝隙渗了出来。
“贺峻霖！”丁程鑫冲过来架起他。
震动越来越强。金属墙壁开始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振华跪在平台边，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只是抱着那件迅速腐朽的“衣袍”，喃喃自语，涕泪横流。
马嘉祺最后看了一眼大厅中央的七个培养舱，和平台上那具迅速“死去”的躯壳，架起贺峻霖另一条胳膊。
“走！”
三人踉跄着冲出来时，刘耀文刚刚炸开侧面通道。众人汇合，在身后结构彻底坍塌的巨响和冲天而起的火光中，拼命冲向地面。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当所有人撤到安全距离，回头望去时，那片荒地已经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坑洞，火焰和浓烟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照亮了半边夜空。
远处，传来消防车和更多警车凄厉的鸣笛声。
贺峻霖脱力地坐倒在草地上，看着那冲天的火光，低声说：
“结束了？”
马嘉祺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看向医院的方向，耳机里传来宋亚轩急促但清晰的声音：
“苏雨薇脑电波异常波动停止！她……她陷入深度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脑损伤程度……比预估的轻！有希望！”
丁程鑫瘫坐在地，看着手中平板上刚刚接收到的、严浩翔发来的最后数据流截图——那是意识传输中断前，从“顾婉仪”躯壳中泄露出的最后一段信息片段，经过紧急破译，只有三个字：
“原谅他。”
他抬起头，看向跪在远处、被特警牢牢控制、依旧失魂落魄地望着火场的李振华。
火光噼啪，夜风呼啸。
一场持续了七年的噩梦，似乎终于在这场大火中，迎来了仓促而惨烈的终结。
但有些东西，真的结束了吗？
马嘉祺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回去。写报告。然后——”他顿了顿，“等苏雨薇醒来。”
天边，启明星在浓烟与火光之上，微弱地亮着。
长夜将尽。
但新的黎明，会带来什么？
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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