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十七分,城北新区配水厂。
厂区很安静,只有水泵低沉的嗡鸣。值班室里,两个老师傅正在喝茶,看到警车驶入,有些茫然地迎出来。
“警察同志,出什么事了?”
“你们的水质监测系统,一小时前报警了。”马嘉祺出示证件,“波动源头指向你们厂区,我们需要检查所有设备。”
老师傅对视一眼,摇头:“报警?不可能啊,监控屏一直正常。我们刚还巡检了一圈,一切平稳。”
贺峻霖已经走到中央控制台前。屏幕上,几十个监测点的数据曲线平缓,毫无异常。他调出报警记录——空空如也。
“严浩翔,”他按下耳机,“你收到的报警信号,确定来自配水厂的官方监测系统吗?”
“百分之百确定。信号特征、验证码都对,是从他们这里发出去的。”严浩翔的声音带着困惑,“除非……有人截获了实时数据流,篡改后发了假警报,同时在厂区终端抹掉了记录。”
“能反向追踪信号源吗?”
“正在尝试,但对方用了很强的跳频加密,像……军用品级。”
马嘉祺走到窗边,看向厂区深处。配水厂不大,核心是几组巨大的过滤罐和加压泵,管道如银色巨蟒般交错。夜色中,一切正常。
但太正常了。
“师傅,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过?或者,设备有没有异常检修?”
“没有外人。检修都是按计划,上次大修是半年前。”一个老师傅想了想,“不过……三天前,供水压力有次微小波动,持续了大概五分钟。我们检查了所有阀门和泵,没发现问题,就记录为‘不明原因暂态波动’。”
“波动时间还记得吗?”
“晚上十一点多,具体……十一点二十到二十五分之间。”
贺峻霖快速记录。这个时间,接近子夜,用水低峰期。如果是人为,这是最不容易被察觉的时刻。
“带我们去看主过滤罐和加压泵。”
穿过厂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氯味和铁锈味。主控室内,巨大的仪表盘显示着各段水压、流量、浊度。值班员小刘是个年轻人,正在打瞌睡,被叫醒后有点慌张。
“我、我就眯了一会儿,数据都正常……”
马嘉祺没说什么,只是仔细查看仪表盘背后的线路槽。密密麻麻的线缆中,有一根黑色的数据线,接口处有极其细微的、新鲜的划痕。
“这根线,接哪里的?”
“这是……备用监测线路,平时不用,连着厂区西侧的老应急阀。”小刘挠头,“但那个阀十年没开过了。”
“带我们去。”
西侧是厂区最偏僻的角落,杂草丛生。老应急阀室是个低矮的水泥房子,铁门锈蚀。但门把手上,没有灰。
马嘉祺和贺峻霖对视一眼,拔枪,轻轻推开门。
里面很黑,只有仪表盘上几个幽绿的指示灯。空气中有种淡淡的、类似臭氧的金属味。房间中央,老旧的阀门控制箱被打开了,里面不是机械部件,而是一个银灰色的、书本大小的金属盒,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几个细小的指示灯在有规律地闪烁。
金属盒延伸出几条线,一条接入厂区数据总线,一条连接着从主水管延伸过来的、加装的不锈钢细管。
“就是它。”贺峻霖压低声音,“远程注入和激活装置。”
马嘉祺示意他别动,自己小心地靠近。金属盒侧面有一个微型液晶屏,上面滚动着一行字:
“测试序列07:频率校准完成。载体密度:达标。激活阈值:未满足。等待同步信号。”
下面有一个倒计时:
13:27:41
十三小时二十七分钟后。
“它在等什么‘同步信号’?”贺峻霖问。
马嘉祺盯着屏幕。倒计时的格式,和“虫巢”案里顾明山的倒计时,一模一样。
“严浩翔,找到这个金属盒的无线信号发射器,屏蔽它,但不能断电。宋亚轩,我们需要你现场分析这个装置和它连接的液体样本。”
“明白,已经在路上。”
“马队,”贺峻霖突然指向金属盒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接口,“这里……有东西插过的痕迹。很新。”
接口是标准的USB-C,但内部触点有细微的磨损。这不是无线传输用的,是有人近期用物理方式连接过,拷贝或写入数据。
“小刘,”马嘉祺转头问值班员,“这几天,除了你们,还有谁有权限进这个阀室?”
“理论上只有厂长和我们班组的。但……”小刘犹豫了一下,“上周,自来水公司总部派了个‘技术巡检组’来过,说是抽查老旧设备运行状态。来了三个人,在这儿待了大概半小时。我带的路,但他们没让我进去,说涉及内部技术标准,外人不方便看。”
“还记得那三个人的样子吗?”
“都戴着安全帽和口罩,看不清脸。但带队的是个女的,声音很冷,说话很简短。另外两个男的没说话。”小刘回忆,“哦对了,他们开的是辆灰色商务车,车牌我没注意。”
“公司总部有这次巡检的记录吗?”
“应该有吧……但我没查过。”
马嘉祺立刻联系自来水公司调度中心。五分钟后,回复来了:公司总部过去一个月,没有向城北配水厂派遣过任何技术巡检组。
冒牌货。
“他们用这个装置,完成了‘下种’和基础频率校准。现在在等‘同步信号’。”贺峻霖分析,“倒计时十三小时,同步信号会在明天上午十一点左右发出。那时候,是周日,很多人起床后第一件事——喝水,洗漱。”
“全城范围的同步激活。”马嘉祺声音发冷,“但他们需要什么‘同步信号’?无线指令?还是某个物理事件?”
宋亚轩和两名技术警员赶到。他快速检查了金属盒和连接的管路,取样。
“装置很精密,内置了微型泵和纳米材料合成仓。它能直接从主水管取水,注入‘种子’,并施加特定频率的声波进行结构‘塑形’。”宋亚轩用便携式光谱仪扫描液体样本,“目前管路里的水,纳米结构浓度已经达到临界值。一旦接收到激活信号,装置会释放最后一段特定编码的共振波,全面激活区域内所有‘天线’。”
“能拆除吗?”
“可以,但拆除的瞬间,可能会触发装置的自毁或紧急激活程序。而且,我们不确定城里其他位置有没有类似的装置。”宋亚轩看向马嘉祺,“最稳妥的办法,是让它保持在当前‘待机’状态,同时追踪它要接收的‘同步信号’。在信号发出的瞬间,拦截并破解它,然后逆向发送欺骗指令,让装置自毁或进入无害化模式。”
“信号追踪难度大吗?”
“如果信号是无线广播,全城范围,很难实时拦截。但如果是定向或需要物理触发的……”宋亚轩顿了顿,“‘同步信号’可能不是电波。可能是光信号、声音信号、甚至某种城市基础设施的状态变化。比如,特定时间的地铁经过震动、电视塔的整点报时、或者……某个建筑的灯光序列。”
贺峻霖脑中闪过小李描述的幻觉:水中的同心圆,像标靶。
“靶心。”他脱口而出,“如果同步信号需要精确指向某个‘接收点’呢?这个装置在这里,但信号接收点可能在其他地方。他们需要某个全城可见的‘标志物’作为时空同步的参照点。”
“电视塔。”马嘉祺立刻想到,“全市最高点,每晚有灯光秀。周日晚上十一点……倒计时结束的时间,正好接近电视塔最后一轮灯光秀的结束时刻。”
“但灯光秀每晚都有,为什么是明天?”
“因为明天是农历十五。”宋亚轩查看手机日历,“月圆之夜。潮汐力、地磁场都会有微小变化,可能会影响某些精密频率设备的同步精度。而且,月圆本身,在集体潜意识里,就与‘疯狂’、‘变化’相关。如果他们的目的是制造大规模认知干扰,月圆之夜是绝佳的‘心理放大器’。”
所有碎片开始拼合。
冒牌巡检组提前部署装置,完成下种和校准。等待月圆之夜,电视塔灯光秀作为时空同步的视觉信号。当特定时刻,特定光信号发出,全城潜伏的装置同时激活,被“下种”区域的所有人,将在用水时遭遇认知干扰。
但目的是什么?仅仅是制造一场混乱?
“丁程鑫那边有发现吗?”马嘉祺联系医院。
频道里传来丁程鑫有些急促的声音:“有。我们对小李做了深度催眠。他回忆起的幻觉细节更清晰了——水里的‘乱写字母’,他潜意识里辨认出,是不断重复的两个字母:A 和 Ω。”
阿尔法和欧米茄。开始与终结。
“还有,”丁程鑫补充,“他说在那张‘水中的脸’眼睛的同心圆里,最中心的那个点,不是黑色,是红色。而且……在闪烁,像摩斯电码。他下意识地记下了闪烁节奏,我们破译了,是三个词:观看、聆听、服从。”
观看。聆听。服从。
不是混乱,是指令。
“他们不是要制造恐慌,”贺峻霖声音发干,“是要用幻觉,向特定人群传递隐藏指令。阿尔法和欧米茄——可能是某个组织或计划的代号。而指令内容,是通过潜意识层面的视觉和听觉暗示,让人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去‘观看’某个东西、‘聆听’某个信息、然后‘服从’某个命令。”
“什么样的人会接收到这种指令?”刘耀文在频道里问。
“被‘下种’的人,或者……”丁程鑫顿了顿,“对特定频率信号特别敏感的人。也就是我们之前推测的,‘易感人群’。顾明山筛选的是肉体上易被改造的人。而这个组织,筛选的是认知上易被编程的人。”
马嘉祺看着金属盒上跳动的倒计时。
十三小时。
十三小时后,月圆之夜,电视塔灯光秀结束时。
某个隐藏的指令,将通过全城的水,流入成千上万人的身体和大脑。
无声无息。
无迹可寻。
然后,那些被选中的人,可能会在某个时刻,做出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严浩翔,我要电视塔灯光秀过去一周的所有控制程序和变更记录。张真源,查全市所有与‘AΩ’相关注册的商标、机构、网站。刘耀文,你带人,立刻秘密排查全市其他主要水厂、加压站、储水设施,寻找类似装置。”
“宋亚轩,你留在这里,监控这个装置,尝试在不惊动它的情况下,破解它的信号接收协议。贺峻霖,你跟我去电视塔。”
“丁程鑫,”马嘉祺最后说,“我需要你根据现有信息,做出这个‘AΩ’组织的心理侧写。他们的核心成员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的终极目标可能是什么?”
“正在做。”丁程鑫的声音很稳,但能听出紧绷感,“目前看,他们拥有尖端技术、严密的行动力、对公共系统的渗透力、以及……强烈的仪式感和象征癖。阿尔法和欧米茄,开始与终结,这暗示他们可能自视为某个‘循环’或‘进程’的开启者或终结者。他们的行为不像单纯的恐怖分子,更像……某种邪教或极端科学信仰组织。”
邪教。科学。认知编程。公共供水系统。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形成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
马嘉祺走出阀室,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抬头看向城市东南方向。那里,电视塔的尖顶在夜空中亮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像一枚刺入天空的、冰冷的针。
而在那针尖之下,整座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人们过着平凡的周末夜晚。
浑然不知,无形的网已经撒下。
而水,这座城市的血脉,正在寂静中,被一点点染上颜色。
一种看不见,但足以改变一切的颜色。
“走。”他对贺峻霖说。
车子驶出配水厂,汇入夜色。
车载电台里,正在播放晚间音乐节目。主持人的声音温柔:
“夜深了,别忘了喝一杯温水,好好休息。”
贺峻霖关掉了电台。
车厢里一片寂静。
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远处电视塔那点红色的光,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