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幽阶密语藏锋芒
林薇的心跳得像擂鼓,玄凌那句“太怕失去你”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口发疼。她垂着眼,不敢看他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偏执,指尖却在袖中悄悄攥紧了——方才退开时,她趁乱捻了一点那盆兰花旁的灰色粉末,此刻正藏在掌心,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方才的猜测并非虚言。
“万岁爷日理万机,还是早些歇息吧。”她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温顺得像团棉花,“臣妾……臣妾想再读会儿书。”
玄凌盯着她看了半晌,眸色沉沉,仿佛要透过她的皮囊看穿魂魄。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松开扶着她肩膀的手,指尖擦过她腕上的玉镯,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也好。”
他转身坐回椅上,重新闭上眼,却没再提歇息的事,显然是要在一旁盯着她。林薇不敢怠慢,从书架上抽了本《女诫》,规规矩矩地坐在案前,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掌心的灰粉还在,那股淡淡的腥气若有若无。她不敢确定这是什么,但能让玄凌如此隐秘地使用,绝非善物。是安神的药?还是……能让人精神萎靡、无力反抗的东西?
越想越心惊,指尖的凉意几乎要渗进骨头里。这个男人,连让她“安分”都要用这样阴私的手段,可见他的控制欲早已到了病态的地步。
“字都看反了。”
玄凌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林薇手一抖,书卷“啪”地掉在案上。她慌忙捡起,果然见书页倒着摊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不知是羞是怕。
“臣妾……臣妾走神了。”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玄凌没再说话,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嗯”,听不出喜怒。林薇却觉得那目光像黏在背上的蛛网,密得让她喘不过气。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逐字逐句地读,可那些“妇德妇容”的字句在眼里打转,怎么也进不了脑子。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槿汐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万岁爷,小主,午膳备好了。”
玄凌这才睁开眼,起身时动作微顿,像是坐得久了有些发麻。他看了眼案上的《女诫》,又看了眼林薇泛红的眼角,突然道:“这些书太闷,往后别读了。”
林薇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他补充道:“想看什么,让苏培盛去御书房取。朕的书,你都能看。”
御书房的书?那可是连亲王都未必能随意翻看的地方。林薇心里咯噔一下,哪敢领这份“恩宠”,连忙推辞:“臣妾愚钝,怕是看不懂那些经史子集,还是……还是看这些就好。”
她生怕这又是玄凌的什么试探,若是接了话,指不定又会被他抓住什么由头,用更严密的方式“圈养”起来。
玄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却没再坚持,只淡淡道:“随你。”
午膳依旧是精致的小宴,四菜一汤都合着她往日提过的口味,可林薇味同嚼蜡。玄凌替她夹菜的动作很自然,仿佛他们是寻常夫妻,可他落在她腕上的目光,总带着种审视的意味,让她浑身不自在。
吃到一半,苏培盛匆匆进来,在玄凌耳边低语了几句。玄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放下筷子:“朕去趟养心殿,晚些回来。”
“是。”林薇低着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庆幸。
玄凌走后,她才敢松口气,连忙让槿汐撤了宴席。指尖的灰粉早已被汗湿,她趁槿汐收拾碗筷的功夫,悄悄将粉末弹进香炉的灰烬里,看着那点灰绿融进黑色的沉香烟灰中,才稍稍放下心。
“小主,您今日怎么总魂不守舍的?”槿汐端来消食茶,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担忧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请太医来看看?”
“不用。”林薇连忙摆手,她现在哪敢让太医来,万一查出点什么,以玄凌的性子,指不定又要掀起腥风血雨,“我就是……有点累。”
槿汐将信将疑,却也没再多问,只嘱咐她好生歇息。林薇回到内殿,却毫无睡意。她走到窗边,望着院墙外那片被黑烟熏得发灰的天,脑子里反复盘算着逃跑的可能。
玄凌的暗卫遍布四周,硬闯肯定不行。装病?可他连她咳嗽一声都要让太医来三次,恐怕瞒不过去。找外援?这深宫里,谁又敢冒着得罪帝王的风险帮她?
思来想去,竟没有一条可行的路。绝望再次涌上心头,她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抱着膝盖,眼泪无声地滑落。
就在这时,院墙外又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比上次那个小太监的动静更隐蔽,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林薇猛地抬头,屏住呼吸——这次,她听得真切,那脚步声就停在碎玉轩的后窗墙外。
她悄无声息地挪到窗下,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只见墙根下站着个穿着墨色宫装的女子,身形纤细,头上戴着顶宽檐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
是个宫女?不像。那身墨色宫装的料子极好,绝非普通宫女能穿。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女子手里拿着支玉簪,正轻轻敲击着墙壁,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节奏分明,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林薇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是……在跟谁联络?难道碎玉轩里有内鬼?还是说……对方的目标是自己?
她不敢出声,死死盯着墙外的人影。那女子敲了三遍节奏,见里面没回应,似乎有些着急,又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纸团,用石子包着,轻轻掷向窗下的花丛。
纸团落地的声音很轻,若非林薇全神贯注,根本听不见。那女子做完这一切,迅速转身,像狸猫似的窜进了旁边的夹道,转眼就没了踪影。
林薇僵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去捡?还是装作没看见?
捡了,可能会卷入未知的危险,甚至被玄凌发现,落得和剪秋一样的下场。可不捡……她又实在好奇,那纸团里到底写了什么?会不会和冷宫的大火有关?会不会……藏着能让她离开这里的线索?
挣扎了半晌,求生的本能最终压过了恐惧。她悄悄推开一条窗缝,确认四周没人,迅速弯腰从花丛里捡起那个纸团。
纸团用油纸包着,很小,展开后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条,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一行字:“晚亥时,角门见。慎。”
亥时?角门?
林薇的心跳得更快了。亥时是夜里九点到十一点,正是守卫换班的空档。角门是碎玉轩最偏僻的一道门,平时只用来运杂物,守卫最松。
这是谁在约她?目的是什么?
她第一反应是陷阱。玄凌会不会用这种方式试探她?可转念一想,以他的性子,若真想试探,根本不必如此迂回,直接抓人问话便是。
那会是……冷宫那个废妃的残余势力?还是其他想对付玄凌的人?
不管是谁,这都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她也想试试。
她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又用茶水浇灭火星,确认没有痕迹后,才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床边。
窗外的风渐渐大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像有人在外面窃窃私语。林薇的心七上八下,既期待又恐惧。
亥时。角门。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是逃离的希望,还是更深的深渊。可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傍晚时分,玄凌回来了。他似乎心情不错,带回了一支新制的凤钗,赤金点翠,比之前那支步摇还要华丽。
“戴上看看。”他亲自为她插在发间,指尖擦过她的耳垂,带着微凉的温度。
林薇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对着铜镜扯出个温顺的笑:“多谢万岁爷。”
玄凌从镜中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可那温柔底下,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占有欲:“明日重阳,朕带你去景山登高。”
景山?林薇愣了一下。那是皇宫外的一处高地,难道他愿意带她出去?
可转念一想,她又沉下了心。景山虽在宫外,却是皇家禁地,守卫比宫里还要严密。他所谓的“登高”,不过是换个更大的笼子罢了。
“臣妾……臣妾身子还有些乏,怕是经不起折腾。”她找了个借口,不想节外生枝。明日亥时的约定,才是她现在唯一的重心。
玄凌的眸色暗了暗,却没勉强:“也好,那就在宫里待着。朕让人把景山的菊花开坛送来,一样能赏。”
他顿了顿,又道:“今晚朕歇在这儿。”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他要留下?那她怎么去角门?
“万岁爷连日操劳,还是回养心殿歇息吧,臣妾……臣妾怕伺候不好您。”她的声音带着恳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玄凌却像是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有你在身边,朕才睡得安稳。”
他的怀抱很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林薇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却像被猫爪挠着,急得团团转。
夜色渐深,玄凌似乎真的累了,呼吸渐渐平稳。林薇却瞪着眼睛,毫无睡意。她能听到殿外巡逻的脚步声,能听到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更,二更……
时间一点点流逝,离亥时越来越近。
她悄悄挪动身体,想从玄凌怀里挣脱出来。可刚动了一下,玄凌的手臂就骤然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别动。”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薇僵住了,不敢再动。难道他没睡着?
又过了许久,听着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她才再次尝试着挪动。这次,他没有再收紧手臂。
她屏住呼吸,一点点地往外挪,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玄凌的眉头皱了皱,却没醒。
终于,她挣脱了他的怀抱,蹑手蹑脚地爬下床,穿上鞋,抓起早已备好的一件灰布斗篷——那是她之前让槿汐做的,本想用来在院子里挡挡风寒,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她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玄凌。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俊朗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竟少了几分平日的阴鸷,多了几分柔和。
林薇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这个男人,对她如此偏执,如此疯狂,可他也曾在她生病时彻夜守着,也曾为她寻遍天下的奇珍异宝……
不。
她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抛开。他的好,是毒药,是枷锁。她不能再陷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殿门,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悄无声息地窜进了夜色里。
碎玉轩的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梨花树的声音。林薇贴着墙根,飞快地往后院角门跑去。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离角门越来越近,她甚至能看到门闩的影子。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
林薇猛地回头,心脏瞬间停跳。
月光下,玄凌站在不远处的梨花树下,身上只披了件外袍,墨发凌乱,眼神幽暗地盯着她,像一头在黑夜中苏醒的猛兽。
他根本没睡。
“你要去哪儿?”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寒意,像淬了冰的刀子,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伪装和侥幸。
林薇浑身僵硬,像被施了定身咒,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知道,自己完了。
那个亥时的约定,那个逃离的希望,在玄凌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彻底化为了泡影。
她甚至能想象到接下来的场景——他会发怒,会惩罚她,会用更严密的方式将她锁起来,让她永无出头之日。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玄凌一步步朝她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上。
绝望,像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