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妃的目光像淬了冰的丝线,缠绕在沈眉庄与甄嬛身上,良久,才悠悠开口,声音甜腻,却字字带刺:“果然是好模样,好规矩。本宫瞧着,倒比画上的人儿还要标致几分。难怪皇上……也格外留意些。”她故意将“格外留意”几个字咬得轻柔婉转,其中的暗示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沈眉庄面色沉静,依礼微微垂首,声音温婉却清晰:“娘娘谬赞,婢妾愧不敢当。娘娘风仪,如牡丹国色,婢妾等不过是微末小草,得沐天恩已是万幸,岂敢与日月争辉。”她措辞谦卑,将华妃比作牡丹,本是极高的奉承。
然而,华妃眼波微微一转,嘴角那抹笑意陡然加深,却更显冰凉:“哦?牡丹国色?”
她尾音轻轻上扬,带着玩味,目光似有若无地向上首的皇后一掠,“沈贵人这话,本宫听着倒是新鲜。这牡丹乃花中之王,最是尊贵岂是寻常人可以比拟的?沈贵人年纪轻,用词可要仔细些才好。”
沈眉庄显然没料到华妃在此处等着她,端庄的面容上极快地闪过一丝愕然与紧绷。夏冬春在下面看着,心里微微“啧”了一声。来了,经典的“牡丹/芍药”之辩。她虽知剧情,但亲眼见到华妃这般咄咄逼人、挖坑设套,还是觉得这华妃当真厉害,也当真不留余地。
殿内气氛瞬间更加凝滞。不少新人都替沈眉庄捏了把汗。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立于沈眉庄身侧的甄嬛,轻轻向前挪了半步,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垂首姿态,声音清越柔和,如珠落玉盘:“华妃娘娘恕罪,沈姐姐方才是一时情急,见了娘娘天姿,只想到最绚丽尊贵之花,难免思虑不周。依婢妾浅见,娘娘风华,更似芍药。‘芍药承春宠,何曾羡牡丹’,娘娘恩宠正如春日独厚的芍药,鲜活娇艳,光彩照人,且……”她略一停顿,语气愈发恳切,“且芍药又名‘将离’,最是情深,正契合娘娘对皇上的一片赤诚之心。此花此情,皆是独一无二。”
夏冬春听着甄嬛那番滴水不漏、既解围又抬举的回话,心里倒是平静。果然和“剧情”里一样,甄嬛的机智是顶级的。她甚至有点走神,想着原来现场听是这样的感觉,比看文字或影像更有张力。她下意识地又偷瞄安陵容,对方依旧是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仿佛殿内一切唇枪舌剑都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与她无关。这份定力,夏冬春自问是学不来的。
华妃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僵,盯着甄嬛的视线锐利如针。她显然听懂了甄嬛话里的机锋,这伶牙俐齿的新人,不仅化解了她的刁难,还反过来将她“捧”到了一个不好再发作的位置。沉默了几息,华妃才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怒:“好,好得很。莞常在是吧?果然牙尖嘴利,心思灵巧。”
这话虽不是直接称赞,但谁都听得出华妃吃了个闷亏,那股刻意营造的压迫感,被甄嬛四两拨千斤地卸去了大半。华妃不再看沈甄二人,转而端起茶盏,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显然心中极不痛快。
一直端坐上首,仿佛只是旁观者的皇后,此时唇角那抹一贯温和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一丝。她适时开口,声音依旧宽厚平稳,却隐隐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从容:“好了,华妃妹妹也是为你们好,提点你们谨言慎行。莞常在虽然解释得急了些,倒也是一片赤诚。都记在心里便是。”她轻轻将此事揭过。
华妃嘴角扯了扯,没再说什么,只垂眸看着手中茶盏,周身气压低沉。
皇后又循例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让众人散了。
退出景仁宫,午前的阳光有些晃眼。新人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方才的惊险,夏冬春则默默跟在安陵容身侧半步之后。
走了一段,离人群稍远,夏冬春才压低声音,带着点探讨的语气开口:“华妃娘娘今日,算是记住莞常在了。”她没再用惊叹的语气,而是陈述一个事实。
安陵容脚步未停,只淡淡道:“锋芒过露,并非幸事。尤其在这宫里,记挂,有时比遗忘更危险。”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一针见血。
夏冬春点点头,心想这倒是和后续发展对得上。她犹豫了一下,又问道:“那依妹妹看,接下来会如何?华妃娘娘怕是不会轻易罢休吧?”她试图引导话题,也想听听安陵容这个“重生者”的判断。
安陵容目光扫过宫道旁一丛开得正盛的月季,语气依旧平淡:“皇后乐见华妃吃瘪,但也会警惕新人太过伶俐。华妃失了面子,必会寻机找补。至于如何找补……”她顿了顿,侧眸看了夏冬春一眼,那眼神里有着夏冬春看不懂的深邃,“无非是立威、打压、彰显恩宠。总有倒霉的会撞上去。”
夏冬春心里一凛,立刻想到原剧情里那位因为一双蜀锦鞋而遭殃的“幸运儿”。她试探着问:“那我们该如何?”
“我们?”安陵容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姐姐是常在,我是答应,无宠无势,眼下最紧要的,是不引人注目,不出错。”她的话很实际,“华妃的目光落在谁身上,谁的日子就不会好过。沈贵人与莞常在,至少短期内,会是焦点。”
夏冬春明白了她的意思。蛰伏,观察,避开第一波风头。这确实是明智之举。“那若是风头避无可避呢?”她想起自己那身不由己的任务,还有夏家可能带来的关注。
安陵容终于停下脚步,回头正视夏冬春。阳光照在她脸上,那抹霞影紫的比甲泛着柔和的光,但她的眼神却清明冷静得有些迫人。“那就得看,姐姐手里有多少筹码,又愿意用到哪一步了。”
她意有所指,“夏家的门第是你的倚仗,也是你的负累。用得好了是护身符,用不好……”她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夏冬春被她看得有些心慌,同时又觉得这种直白的分析反而让人安心。至少,安陵容是在和她讨论“我们”的处境和策略,而不是完全把她排除在外。
“妹妹说的是。”夏冬春诚恳道,“我初来乍到,许多事看得不透。往后……还要请妹妹多提点。” 她放低了姿态,既然要“攻略”和“互助”,适当的示弱和依赖或许是必要的。
安陵容看了她片刻,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就在夏冬春以为对话结束时,却听到她轻轻飘来一句:“姐姐今日的藕荷色,选得合时宜。在这宫里,颜色有时候比言语更能说话。”
夏冬春一怔,随即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长春宫的路上。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夏冬春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淡紫消失在廊角,心里乱糟糟的。安陵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夸她懂得审时度势低调了?还是另有所指?她发现,自己完全猜不透安陵容的心思。但有一点她清楚,在这步步惊心的地方,她这个半吊子“攻略者”,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而安陵容,这个她必须“攻略”的目标,本身就是一个最难测的谜题和最大的危险。
前路漫漫,她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