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食堂人声鼎沸。
白颖生端着餐盘找了半天座,最后在靠窗的角落看到个空位。对面已经坐了个人,正低头扒饭,吃得很专心。
他放下餐盘坐下,对面的人抬起头。
是文宣部那个总低着头的姑娘,叫什么来着……荣筠书?对,姓荣,但和荣总那个“荣”好像不太一样。公司里私下传过,说是荣家旁支的远亲,还是什么私生女。
白颖生没细打听过。关他什么事。
“白经理。”荣筠书小声打了个招呼,又低下头去。
“荣……同事。”白颖生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合适,干脆模糊过去,“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好像不错。”
“嗯。”荣筠书应了一声,筷子在米饭上戳了戳。
两人沉默地吃饭。
白颖生其实不太饿。那份报告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他夹了块红烧肉,味道确实还行,但吃不出香。
“白经理上午又去协调会议了?”荣筠书忽然开口,声音还是轻轻的。
白颖生一愣:“你怎么知道?”
“猜的。”荣筠书夹了根青菜,“战略部平时不穿正装。你今天穿了,还打了领带,估计是要见人。衬衫袖口有点皱,应该是开会时撑着桌子弄的。”
白颖生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袖口。
还真有点皱。
“观察挺细啊。”他笑了笑,“市场部和公关部抢预算,我去当了个裁判。”
“裁判难当。”荣筠书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感慨还是随口接话。
“是啊,两边都想赢,裁判就得想办法让两边都觉得没输。”
荣筠书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短,一触即收。但白颖生捕捉到了里面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理解?或者说,同病相怜?
“对了,”荣筠书放下筷子,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个小铁盒,“吃糖吗?我自己做的方糖,没那么甜。”
铁盒打开,里头是切割整齐的小方块,微微泛黄,带着点焦糖香。
白颖生犹豫了一下,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确实不齁,有股淡淡的甘蔗香和茶香。
“加了茶汁?”他问。
“嗯。用废茶渣熬的,不浪费。”荣筠书盖上盒子,“白经理要是喜欢,我明天多带点。”
“那多不好意思。”
“没事。”荣筠书站起来,端起餐盘,“我先回去了,还有个方案要改。”
她走得很轻,脚步几乎没声音。白颖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空了的糖纸。
方糖的甜味还在嘴里。
心里那根鱼刺好像松动了点。
下午一点五十,白颖生抱着整理好的汇报材料,跟在总监身后往荣善宝办公室走。
总监边走边交代:“待会儿荣总问什么,你知道的就答,不知道的就说需要回去核实,别硬撑。尤其是数据,千万不能错。”
“明白。”
“还有,市场部和公关部那事儿,如果荣总问起,你就说已经协调好了,别提具体细节。她不喜欢听下面的人扯皮。”
“好的。”
总监拍拍他的肩:“放轻松点。你办事我放心。”
白颖生笑笑,没说话。
放心?他自己都不太放心。
荣善宝的办公室在顶层,一整面落地窗,视野开阔得能望见半座城。她正在接电话,背对着门,白西装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我知道了。云南那边的新茶样,让技术部抓紧出评测报告。还有,告诉老夫人,这周末我回不去,有个投资考察团要接待。”
白颖生和总监站在门口等。他目光扫过办公室,装修是极简风格,除了必要的办公家具,几乎没什么装饰品。
只有书柜最上层摆着一只粗陶茶罐,罐身没有任何logo,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进来。”荣善宝挂了电话,转过身。
汇报按部就班。总监主讲,白颖生补充细节。荣善宝听得认真,偶尔插问两句,句句切中要害。
“芒云山茶园今年的产量预估是多少?”她忽然问。
白颖生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总监看向他。
白颖生稳住心神,翻开资料:“根据云南分公司上周报的数据,芒云山茶园今年预计产量在八百公斤左右,比去年增长百分之五。主要是去年补种的新茶树开始投产。”
“品质呢?”
“样品评测等级为A-,香气和厚度不错,但涩感稍微明显,可能是今年雨水偏多的缘故。”
荣善宝点点头,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
“芒云山位置偏,运输成本高,产量又上不去。集团里一直有人建议把这块地转包出去,或者干脆卖掉。”她看向白颖生,“你怎么看?”
白颖生感觉后背有点冒汗。
他斟酌着词句:“从纯商业角度,转包或出售确实能优化资产结构。但芒云山是荣氏在云南最早的合作茶园之一,有一定历史意义。而且当地茶农对我们依赖度比较高,如果突然撤出,可能会影响集团在产区的声誉。”
“历史意义?”荣善宝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的。我查过资料,芒云山是荣氏二十年前第一批开拓的直控茶园,算是我们在云南的起点之一。”
荣善宝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话题:“庆典媒体接待方案,文宣部报上来了吗?”
总监连忙接话:“报了初稿,我已经转发您邮箱。”
“好。”荣善宝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芒云山的事,你们战略部再做份详细评估报告,利弊都列清楚。下周我要看。”
“好的荣总。”
走出办公室,总监长舒一口气:“表现不错。尤其是芒云山那段,说得挺周全。”
白颖生笑笑,手心全是汗。
回到工位,他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开内部通讯录,搜索“荣筠书”。
页面弹出基本信息:文宣部专员,入职三年,座机号,工位号。
他犹豫了一下,关掉页面。
抽屉里那个盒子安静地躺着。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陆续离开。小赵走前探头:“白哥,还不走?”
“还有点事,你们先。”
办公室里渐渐空下来。白颖生锁上门,重新拿出那份报告,一页一页仔细翻看。
岩恩的手印。荣氏的红章。岩罕的死亡剪报。
还有报告边缘一些手写笔记,字迹很淡,像是铅笔写的,影印后几乎看不清。他打开手机手电筒,侧着光一点点辨认。
“……价格异常……安置承诺未兑现……疑点……”
最后一行字最模糊,他看了半天,勉强认出一个词。
“茶骨”。
什么是茶骨?白颖生皱眉。茶叶的骨架?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窗外天色暗下来,城市灯光渐次亮起。荣氏集团的Logo在对面大厦顶端亮着金光,和昨晚一样,和每一天都一样。
白颖生把报告收好,关灯离开。
电梯下行时,他忽然想起中午那块方糖的味道。
淡淡的甜,淡淡的茶香。
还有荣筠书那句“裁判难当”。
他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犹豫再三,还是没拨出去。最后只发了条短信:
“谢谢你的糖。明天方便的话,想再请教些关于茶叶的事。”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他走出去,融进下班的人潮里。
手机震动,收到回复。
就一个字:
“好。”
白颖生看着屏幕,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双手插兜,朝地铁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