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白颖生拿着笔记本走进文宣部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文宣部的同事。荣筠书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温和又没什么攻击性。
“白经理。”她抬头看见他，微笑着点头示意。
白颖生在她斜对面坐下：“荣小姐。”
“叫我筠书就好。”她把一份会议材料推过来，“这是待会儿要讨论的复盘框架，孙副总说希望听听战略部的意见。”
白颖生接过材料翻开。
标准的会议文件格式，一页背景说明，一页舆情时间线，一页应对措施总结，最后一页是“后续优化建议”。每个部分都填满了冠冕堂皇的官方话术，“响应及时”“处置得当”“沟通有效”“品牌韧性得到检验”。
他翻到最后一页，“优化建议”列了三条：一是完善7×24小时舆情监测机制，二是建立跨部门应急沟通流程，三是加强正面内容储备。
“怎么样？”荣筠书问。
“很全面。”白颖生合上材料，“不过我在想，如果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我们怎么判断爆料的真实性？总不能每次都等舆情发酵了再被动应对。”
荣筠书眨了眨眼：“白经理有什么好建议？”
“比如建立更严谨的溯源机制。”白颖生说，“像这次涉及的历史合同，如果能快速调取原件核验，也许就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他说这话时，仔细看着荣筠书的表情。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材料边缘摩挲了一下：“是个思路。不过历史档案调阅挺麻烦的，这次要不是白经理亲自去库房，恐怕也拿不到原件吧？”
“也是碰巧。”白颖生说，“正好知道流程。”
“那白经理调阅的时候，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吗？”荣筠书问得随意，像闲聊。
白颖生停顿了两秒。
“档案保存得挺完整。”他最终说，“就是流程上可能有点小漏洞，调阅记录好像没那么规范。”
“这样啊。”荣筠书点点头，没再追问。
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孙副总带着助理走了进来。会议准时开始。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是标准的复盘会流程：文宣部同事汇报时间线，品牌部补充宣传应对，法务部强调合规要点。每个人都发言，每个人都说了些什么，但每个人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白颖生坐在那里，看着投影幕布上一页页精美的PPT。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上的一门课，叫《组织行为学》。教授当时讲过一个概念：组织中的“仪式性会议”，这种会议的目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确认所有人都站在同一套叙事里。
现在他就在这样的会议里。
“颖生？”孙副总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战略部这边有什么补充？”
全场的目光集中过来。
白颖生坐直身体，翻开笔记本——那上面其实什么都没记。
“战略部主要关注这次事件对集团长期品牌资产的影响。”他流利地说出准备好的说辞，“从数据看，虽然短期声量有波动，但核心用户群的信任度并未受到实质性损伤。这说明我们的基本盘是稳固的。”
他停顿一下，看了眼孙副总。
孙副总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不过这也提醒我们，需要加强对历史遗留项目的风险梳理。”白颖生继续说，“特别是那些签约时间早、当年管理可能不够规范的合作，建议做一轮系统性的档案数字化和合规复查，防患于未然。”
他说这话时，用余光瞥了眼荣筠书。
她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表情平静。
“这个建议不错。”孙副总接话，“不过要把握节奏，现阶段还是以稳定为主。筠书，你们文宣部配合战略部，先做个初步方案看看。”
“好的孙总。”荣筠书应道。
会议在三点五十结束。
大家陆续离开会议室，白颖生故意收拾得慢了些。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走到荣筠书身边。
“荣小姐。”
荣筠书正在整理材料，抬头看他：“嗯？”
“关于档案数字化的事，有些细节想请教。”白颖生说，“你昨天说调阅系统有记录，是指OA里的申请流程，还是库房自己的登记本？”
荣筠书动作顿了一下。
“都有吧。”她说，“OA流程是正规申请，库房那边也有纸质登记，双重保险。”
“那我昨天调阅的那份合同，应该在系统里有记录才对。”白颖生说得很自然，像在确认流程，“可我刚才想查一下调阅编号，找不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会议桌上切出明暗交界线。荣筠书站在光里，白颖生站在阴影中。
“找不到了？”荣筠书重复道。
“嗯。”白颖生点头，“系统显示‘无相关记录’。我在想，是不是我操作有误，或者系统出了什么bug。”
荣筠书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清澈，清澈得能映出白颖生自己的倒影。但在这清澈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深水下的暗涌。
“可能是系统问题吧。”她最终说，“集团的老系统总有些小毛病。不过白经理怎么突然想起查这个？”
“就是想确认下流程。”白颖生笑了笑，“毕竟是我经手的第一份历史档案，想留个完整的记录。”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合理得几乎天衣无缝。
荣筠书也笑了：“白经理做事真细致。不过那种陈年记录，丢了就丢了吧，反正合同原件还在库房里，真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再调。”
她说得轻描淡写。
但白颖生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别再深究了。
和孙副总上午电话里说的一样。
“说得也是。”白颖生从善如流，“那我先回去了，数字化方案的事，我整理个初稿再发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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