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四十二分,荣筠书坐在公寓书房里,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了三秒,然后敲下发送键。
邮件内容简短客气,符合一个普通文宣部员工对战略部经理该有的态度。
她关掉邮箱窗口,点开另一个隐藏在二级菜单里的软件界面。屏幕分成左右两栏,左边是集团匿名反馈平台的公开页面,右边是一串不断滚动的日志代码。
她输入白颖生的工号。
搜索记录跳了出来。过去七十二小时内,他查询了OA系统日志、员工论坛、文宣部架构,还有三次“数据恢复工具”的相关搜索。
最后一条记录停在昨晚十一点零七分,“企业级监控软件隐蔽性”。
荣筠书轻轻靠向椅背,拿起手边的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抿了一口,目光没离开屏幕。
这个白颖生,比她预想的要敏锐。
但还不够聪明。真正的聪明人这时候应该装傻,而不是继续追查。
不过……如果他真的装傻,这局棋反而没意思了。
她关掉监控界面,打开文宣部本周的工作计划表。年刊项目确实到了收尾阶段,但她故意把进度压慢了三天。
这三天刚好够她做另一件事,把矿业项目公开资料里那些不起眼的附件都过一遍。
荣筠书滑动鼠标,点开一份标注为“矿区环境评估附录C”的PDF。三百多页,全是专业术语和数据分析。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几个关键数据点上停留:水质样本采集点分布异常,土壤检测频率不符合常规,还有一家当地环保机构的名字反复出现,但报告里没引用他们的任何结论。
她截取这几个页面,拖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里已经有不少东西:荣善宝批注的扫描件、孙副总近半年的行程纪要、董事会成员关联企业列表,还有一份她自己整理的、荣氏集团近五年所有“流程优化”记录的时间线。
白颖生那条被隐藏的档案调阅记录,在这条时间线上只是第三百七十四号标记。
荣筠书关掉所有窗口,清理缓存。八点整,她该出发去公司了。
同一时间,白颖生在地铁上收到了荣筠书的回复邮件。他扫了一眼那几句客套话,退出邮箱,点开手机上一个新下载的软件。
软件界面简陋得像是二十年前的产品,但功能很强,实时监控电脑进程,标记异常网络请求,还能伪造虚假的网络活动记录。
这是他那个网络安全专业的同学连夜帮他改装的,据说是“私人定制版,保证查不出来”。
“但你得想清楚,”同学在电话里说,“装了这个,就等于正式跟你公司IT部门宣战了。万一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白颖生当时说。
现在他看着地铁窗外飞驰的隧道灯带,心里也没底。但他更没底的是那个sys_optimize.exe进程。昨晚他研究到凌晨两点,确认那不是系统文件,而是某个商业监控软件的伪装模块。
也就是说,从他上周四点下那个“系统更新”开始,就一直在被监控。
九点十分,白颖生走进办公室,跟同事闲聊几句,坐下开机。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登录OA,而是启动那个反监控软件。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个绿色的小图标,像颗不起眼的绿豆。软件开始运行,分析当前进程。
三分钟后,列表里出现了七个被标记为可疑的对象,sys_optimize.exe排在第一个,标注是:“疑似‘深瞳3.0’企业监控套件组件,具备屏幕捕捉、键盘记录、文件访问监控功能。”
白颖生看着那行字,手心有点出汗。
深瞳3.0。
他听说过这个产品,一家国内安全公司开发的,主要卖给需要“员工行为管理”的企业。价格不菲,而且通常只有高管或特定部门才会被安装。
为什么他会中招?
他移动鼠标,点开软件的“伪造活动”功能,设置了一个脚本:自动打开矿业项目资料,每隔五到十分钟翻页或滚动,模拟正常阅读。然后他最小化窗口,真正的工作在另一台不联网的旧笔记本上进行。
那台笔记本是他三年前买的,平时只用来写私人东西。
现在它摊在办公桌下方的键盘抽屉里,白颖生一边看着主屏幕上矿业报告的PDF自动翻页,一边在笔记本上梳理时间线。
上周四:系统“更新”,监控软件植入。
上周五:档案调阅记录被隐藏。
上周五下午:咖啡厅谈话,荣筠书展现专业知识。
上周六至今:他的搜索行为被记录,但对方没有进一步动作。
如果监控是孙副总安排的,目的是什么?怕他继续查档案?那为什么不直接找他谈话警告?
如果是荣善宝……她有必要用这种手段吗?她完全可以直接把他调离这个项目。
又或者,监控根本与档案无关,而是针对矿业项目?可他才刚接手项目两天,有什么值得监控的?
白颖生停下笔,目光落在笔记本旁边的一沓打印件上。
那是他周末整理的矿业项目竞标公司背景调查,其中一家公司的第三大股东,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而那家离岸公司的董事名单里,有个名字很眼熟。
荣善长。
荣善宝的弟弟,董事会里最常和荣善宝唱反调的人,也是祖母最宠爱的孙子之一。
白颖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加密通讯软件,给同学发了条消息:“能查一个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吗?”
“理论上能,但需要时间,而且不合法。”
“不用实际控制人,只要确认它和国内某个公司有没有关联交易记录。”
“这个可以试试。公司名?”
白颖生把名字发过去。
几乎是同时,他主屏幕上的反监控软件弹出一条警告:“检测到新的网络嗅探进程启动,目标端口包含邮件和即时通讯。”
他立刻切换回主屏幕,矿业报告的PDF刚好自动翻到最后一页。
办公室门被敲响,孙副总探进头来:“小白,荣总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现在。”
“好,马上。”白颖生应声,快速合上键盘抽屉,把旧笔记本锁进柜子。他起身时看了眼反监控软件的日志,嗅探进程在他收到消息后的第三秒启动。
这不是巧合。
他整理了下衬衫领子,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玻璃幕墙外,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白颖生忽然想起荣筠书那天在咖啡厅说的话:“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他现在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