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初履

晨光如一枚温润的玉玦，自天际边缘缓缓沁出，光与暗的界限在森林边缘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纱。

空桑的苏醒，始于骨髓深处一声极轻的、仿佛冰晶绽裂的清鸣。那并非疼痛，而是生命形态在进行最精微重构时，法则共振发出的天籁。他能清晰地“内视”到自己——在那超越五感的灵觉层面，九尾狐形态的每一缕月华、每一道灵纹，都如潮水般向内坍缩，又在某种古老意志的牵引下，遵循着生命织锦的至高法则，重新编织、构筑。

骨骼生长的声响细密如春雨，在灵韵温柔的托举下，延展成少年清瘦而挺拔的框架。原本流动着月白银辉的皮毛彻底收敛光华，转化为肌肤之下莹润的底色，让这新生的躯体呈现出一种似极品羊脂白玉般温润通透的皎洁，仿佛内里蕴着一盏柔和的灯。

及腰的长发并非“生长”出来，倒更像是昨夜尚未散尽的月光与天地灵韵，在他发顶沉淀、凝结而成的流动星河——发色是罕见的流云灰，深沉如雨前天空，但在晨光斜照或魂力流转时，发丝深处会泛起极淡的、如梦似幻的月蓝色幽光，宛如山间晨雾笼罩下的冷泉。

最为玄奥的是身后那九条曾是力量与形态象征的光影长尾。它们并未消失，而是在化形完成的刹那，化作九道温暖而坚韧的本源灵脉，如同九条无声流淌的星河，悄然汇入他的脊椎深处，成为这具“人身”最核心的烙印与力量源泉。他能感觉到，每一道灵脉都对应着一种天赋：调和、治愈、幻惑、守护、洞察……它们安静地蛰伏着，等待被唤醒。

他缓缓地、带着些许新生的凝滞，睁开了眼睛。

左眼是山影青，色泽沉静深邃，如同暮色笼罩下的远山轮廓，沉稳宁和，仿佛能洞察万物内在的脉络与岁月的纹理。

右眼是天光金，清澈明亮如破晓时分刺破云层的第一缕曦光，鲜活跃动，倒映着世间最纯粹的生机与好奇。

此刻，这对异色瞳眸中尚残留着化形时的朦胧微光，显得愈发神秘。当他完全睁开双眼，眸光流转间，左眼的青影与右眼的金辉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沉静与灵动并存，深邃与清澈交织。

他撑起新的手臂，指尖拂过身下被晨露浸润的冰凉苔藓。触感细腻而真实，与以往用爪垫触摸的感觉截然不同。属于“空桑”的、作为“人”的五感六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风划过皮肤的轨迹更清晰了，草木呼吸的韵律层次更丰富了，就连远处诺丁城方向传来的、属于人类聚集地的独特“嗡鸣”与烟火气，也第一次被他如此鲜明地捕获。

身上那袭衣衫，也随着化形完成而自然成形。颜色是月白为底，衣襟、袖口与袍角处，以灵韵勾勒出竹青色的、流云般的暗纹，款式简约而古雅，广袖宽袍，行动间飘逸如云，只在腰间以一道无形的灵韵轻轻束拢，显出身形的清瘦利落。衣料非丝非麻，行走间自有极淡的微光如静水深流般淌过，不显奢靡，只透着一股远离尘嚣的出尘之气。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抬起的手腕内侧——那里悄然浮现了一道极淡的银色纹路，形如九尾环抱一座孤峰，似胎记，更似武魂本源的烙印，静静地诉说着他的来处与本质。

“小空？”

带着初醒微哑却难掩清脆的嗓音从旁边传来。空桑转头。

小舞早已跪坐在他身侧的草地上，双手托腮，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保持着昨夜初见时的人类形态，一身简单的粉色纱裙，印有小兔子的暗纹，乌黑的长发梳成俏皮的蝎子辫，头顶毛绒绒的兔耳朵一晃一晃的。那双肖似母亲的粉红色眼眸，在看清空桑此刻全然化形完毕的模样时，瞬间亮了起来，残余的悲伤被惊叹与一种“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欣喜冲淡。

“哎呀，”她凑近了些，几乎要鼻尖碰鼻尖，仔细端详着他山影青与天光金的异色瞳孔，又轻轻碰了碰他流云灰泛月蓝的发梢，再扯了扯他月白衣衫的袖缘，笑得眉眼弯弯，“化形完成啦！真好看！比昨晚的光影样子更……更实在了！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君！”

空桑微微偏头，似乎不太习惯这样近距离的直白打量，但并未躲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小舞身上同样流转着一份与自己同源的、柔骨兔母亲馈赠的温暖气息，与他腕间的九尾环山烙印隐隐呼应。他学着刚才小舞的样子，也抬起手，有些生涩地，轻轻碰了碰她翘起的蝎子辫发梢。

动作带着新生的笨拙，却是一种认真的回应与亲近。

小舞笑得更开心了，随即像是想起了正事，神色稍稍收敛，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一张是盖有诺丁学院徽记、略显陈旧的入学证明，另一枚则是深蓝色、触手微凉、隐有水波般纹路流转的奇异鳞片。

“证明是妈妈以前就悄悄备好的。”小舞将证明小心收好，双手捧着那枚鳞片，递到空桑面前，语气郑重了些，“这个，是大明——嗯，是我弟弟，天青牛蟒，给我的。他说，人类世界有时候很讲究‘名正言顺’。如果我们遇到身份上的麻烦，或者需要一个新的、合理的‘来历’让一切说得通，就对它输入一点点魂力。它记住了我们的气息，能帮我们‘补全’一些必要的痕迹。”

她将鳞片轻轻放在空桑掌心：“妈妈说，你也是她的孩子。所以，我们一起用。”

空桑凝视着掌中鳞片。指尖触及的刹那，一股浩瀚、威严却充满守护意味的水属性能量波动轻柔拂过他的感知，带着星斗大森林核心区域特有的、古老而湿润的气息，以及一份属于家人的、沉默的牵挂。他点了点头，将鳞片贴身收好，放在那月白衣衫内衬一个特意以灵韵编织的小小暗袋中。

晨光渐次明亮，林间雾气开始升腾，化作缕缕柔纱。两个孩子并肩站起身，最后一次回望森林深处。在林木与晨霭交织的最幽暗之地，两道比山岳更沉默、比时光更古老的巨影轮廓，如同亘古存在的守护神，正静静地、长久地凝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小舞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背脊，然后，无比自然地，握住了空桑的手。

她的手很小，却温暖而坚定，掌心有些许练功留下的薄茧。

“走吧，弟弟。”她说，声音清脆，如同林间初啼的雏鸟，带着飞向未知天空的勇气，“妈妈让我们去看看，人类的世界到底有多大多精彩。我们……一起去吧。”

空桑回握住她的手，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清冽如石上清泉，是他踏入尘世、以人身开口的第一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