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日，下午三点。
星空咖啡馆的地下室弥漫着咖啡因和紧张混合的气息。六小时后，他们将进入管制区，执行那个几乎没有容错空间的计划。每个人的面前都摊开着装备、地图、通讯器，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飘向角落里的苏晚晚。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双眼微闭，呼吸平稳。阿尔伯特给她的笔记本摊开在身边，但此刻她已不需要参照——过去二十小时的密集训练，已经让共鸣感知从陌生技能变成了身体记忆。胎记处不再有灼痛，只有稳定的温热，像是皮肤下藏着一颗微型恒星。
“频率稳定在阿尔法-7波段，”夏以舟盯着监测设备上的读数，“与星核的共振匹配度达到82%，比昨天提高了三十个百分点。”
沈星回从一堆电子元件中抬起头：“足够了吗？”
“理论阈值是85%。”祁煜站在白板前，上面画着复杂的能量流程图，“但阿尔伯特说，实际操作中会有损耗。苏晚晚需要达到90%以上的匹配度，才能与苏晨星建立稳定连接。”
“她能做到。”林月的声音平静，她正在检查一套深空能源的技术员制服，“晨星的基因，加上她自己的意志。没有比她更适合的人了。”
苏晚晚睁开眼睛，瞳孔深处似乎有银光一闪而过。“我感觉到她了，”她轻声说，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回响，“比昨晚更清晰。她在等待，知道我们要来。”
这消息让地下室的气氛为之一振。沈星回放下手中的焊接枪：“能交流吗？哪怕只是简单的信号？”
“还不行。但能感知到...她的存在状态。”苏晚晚努力描述那种感觉，“像是一盏风中的灯，随时可能熄灭，但又顽强地亮着。她撑了二十五年，就为了这一刻。”
夏以舟记录下这个信息：“如果她的意识已经如此微弱，同步过程必须极度精确。任何偏差都可能让她彻底消散。”
“所以我们更需要完美的执行。”祁煜敲了敲白板，“最后确认一遍分工：林月利用内部权限带我们进入管制区外围；沈星回负责技术支援，破解沿途安防；我携带干扰设备，制造混乱；夏以舟在撤离点接应；苏晚晚进入主实验室，执行关闭程序。”
“时间窗口呢？”沈星回问。
“测试九点开始，黎深会在九点零五分至九点二十五分之间在主实验室调试设备。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林月调出管制区的3D模型，“我们从废弃的3号通风管道进入，避开主要监控。但管道在七年前部分坍塌，需要通过一段狭窄区域。”
她指向模型中一段标红的区域：“这里宽度只有四十厘米，需要侧身通过。而且有运动传感器，即使干扰了监控，也会触发警报。”
“我来处理传感器。”沈星回从工具箱里取出几个硬币大小的装置，“微型信号模拟器，可以伪造恒定读数。但有效时间只有十分钟，我们必须快速通过。”
“通过后是二级安保区，这里有巡逻机器人，每三分钟循环一次。”林月继续，“我们需要在机器人过去后的两分五十秒内穿过五十米长的走廊，进入备用电梯井。”
祁煜计算着：“加上通风管道的时间，从进入点到主实验室，最少需要十八分钟。这还是假设一切顺利。”
“实际执行总会出意外，”夏以舟说，“我建议预留百分之三十的缓冲时间。如果九点十分前不能抵达主实验室，就放弃行动，立即撤离。”
“不行。”苏晚晚站起身，所有人都看向她，“一旦测试开始，星核会进入活跃状态。如果不在最初的稳定期关闭它，能量波动会指数级增长，到时可能整个城市都会受到影响。”
她走到白板前，指着星核能量图谱上的一条曲线：“看这里，测试开始后三十分钟，能量输出达到峰值。如果那时我们还在尝试关闭，反向共振可能会引发能量反冲。威力相当于...小型核爆。”
沈星回倒吸一口冷气：“黎深知道这个风险吗？”
“他一定知道，”林月冷笑，“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认为自己能控制。黎家人都有这种致命的自负。”
地下室陷入沉默，只有设备发出的微弱嗡鸣。计划的每一环都紧绷如弦，任何一处断裂都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
下午四点，阿尔伯特通过加密频道发来最后的技术指导。老人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但清晰：“苏晚晚，记住：同步不是对抗，是融合。你不能强行拉回苏晨星的意识，必须让两个频率自然契合，像两股水流汇合。强迫只会让两股水都溅散。”
“如果她太虚弱，无法维持共振呢？”
“那就注入你的能量，”阿尔伯特说，“但这是危险的。意识能量的转移没有先例，可能会导致你的部分记忆或人格...流失。”
苏晚晚与祁煜对视一眼，后者眼中闪过担忧，但没有说话。他们都知道风险，但选择已经做出。
“还有其他建议吗，教授？”沈星回问。
“相信你们的团队，也相信彼此。”阿尔伯特停顿了一下，“二十五年前，晨星项目失败的原因之一就是团队成员互相猜忌。黎天利用了这点，分化了他们。不要重蹈覆辙。”
通讯结束后，林月轻声说：“他说得对。我见过那种猜忌如何毁掉一切。苏清河怀疑数据被篡改，王博士担心成果被窃取，而黎天...他巧妙地煽动了这些怀疑，让每个人都孤立无援。”
“我们不会。”苏晚晚环视众人，“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信任彼此。这是我们的优势。”
下午五点，装备最终检查。沈星回将微型通讯器分发给每个人——耳内植入式，骨传导，几乎无法被探测。干扰胸针经过改良，现在可以覆盖半径三十米，持续五分钟。电击口红升级为双模式，轻触致晕，长按释放高压电流。
祁煜展示了他的“艺术品”：几个看起来像普通纽扣、钢笔、甚至口香糖包装的小装置。“这些是共鸣增幅器，”他解释，“基于阿尔伯特的理论设计。苏晚晚佩戴时，可以将她的共鸣能力暂时增强百分之二十，但只能维持三分钟，过后会陷入严重疲劳。”
“三分钟足够吗？”夏以舟问。
“关闭程序的理论时间是两分四十秒，”林月查阅数据，“加上启动和校准，三分钟是临界值。”
苏晚晚接过那些小装置，感受到其中微弱的能量脉动。“它们怎么工作？”
“通过反馈循环，放大你自身的频率。”祁煜说得很简单，但苏晚晚知道他花了多少心血——那些精密电路和微型晶体阵列，不是一夜之间能完成的。
下午六点，最后的休整时间。夏以舟准备了简单的食物，但没人有胃口。沈星回反复检查他的黑客工具，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最后一次模拟入侵流程。林月坐在角落，擦拭着一把老式钥匙——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据说能打开管制区某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应急门。
祁煜找到苏晚晚，她正在咖啡馆楼上，望着窗外的城市。“紧张吗？”
“比紧张更复杂。”苏晚晚没有回头，“像是等待审判，但不知道自己是法官还是囚犯。”
祁煜站在她身边，两人并肩看着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我第一次办个展时，也是这种感觉。准备了几个月，但真正开幕前，突然怀疑一切是否值得。那些画，那些努力，那些期待。”
“你怎么克服的？”
“我没有克服，”祁煜诚实地说，“我只是走了进去。因为无论多么害怕，画已经画完了，展厅已经布置了，请柬已经发出了。没有回头路。”
苏晚晚终于看向他：“你觉得我们画完这幅画了吗？”
“还没有。”祁煜微笑，“但画笔已经在手中，颜料已经调好。剩下的，就是勇敢地画下去。”
下午六点三十分，林月接到一个加密信息。她查看后，脸色微变。
“黎深改变了计划。测试提前到八点半开始，而且...他增加了安保，特别是主实验室周围。我们原本计划的路线，现在多了一组巡逻机器人。”
“消息来源可靠吗？”沈星回立即问。
“绝对可靠。”林月没有透露是谁，但语气肯定，“我们必须调整计划，或者...放弃。”
所有人都看向苏晚晚。她是计划的核心，如果她说继续，所有人都会跟随；如果她选择放弃，没有人会责怪。
苏晚晚闭上眼睛，感受手腕上胎记的温热，感受远方星核的脉动，感受那个在维度间隙中等待了二十五年的意识。
“我们继续，”她睁开眼睛，声音坚定，“但调整路线。林月，管制区还有其他入口吗？更隐蔽的。”
林月调出完整地图，快速浏览。“有一个，但风险极高。废水处理厂的排放管道，直通地下二层。但那里有生物危害警告，而且管道直径只有六十厘米，需要爬行至少两百米。”
“监控呢？”
“几乎没有。因为没有人认为会有人从那里进入。”林月放大那个区域，“但传感器很多，主要是检测泄漏和堵塞。沈星回，你能处理吗？”
沈星回已经在地图上标注传感器位置。“类型很旧，容易干扰。但问题不是技术，是时间。爬行两百米，即使最快也需要十五分钟。加上从管道到主实验室的路程，我们可能赶不上窗口期。”
“如果我们分两组呢？”祁煜提议，“一组按原计划制造混乱，吸引安保注意力；另一组从废水管道潜入，趁乱进入主实验室。”
“谁去吸引注意力？”夏以舟问，“那组人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
“我去。”祁煜平静地说，“我有艺术协会的权限，可以声称要检查管制区内的公共艺术品。即使被抓，也有周旋的余地。”
“我跟你一起，”沈星回说，“我能制造足够大的技术故障，让他们手忙脚乱。”
“不行。”苏晚晚否决了这个提议，“你们两个都不能冒险。我们需要完整团队执行关闭程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作用。”
她指向地图上另一个点：“这里是能源中枢，为整个管制区供电。如果在这里制造故障，会引起大面积停电，所有安保系统都会切换到备用电源，至少混乱三分钟。这三分钟足够我们通过最危险的区域。”
“但能源中枢的安防比主实验室还严，”林月皱眉，“不可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破坏它。”
“不需要破坏，”苏晚晚的眼神变得锐利，“只需要让它‘过载’。如果我能用共鸣能力干扰其能量流，引起短暂的波动...”
“那会暴露你的位置！”沈星回反对，“黎深一直在监测星核的共鸣频率。如果你在能源中枢使用能力，他会立即知道你在那里。”
“这正是计划的一部分。”苏晚晚的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他会认为我试图从能源中枢入侵，从而调动力量包围那里。而实际上，我们已经从废水管道进入主实验室了。”
这个计划大胆到近乎疯狂。利用自己作为诱饵，引诱敌人前往错误的地点，而真正的行动在另一处进行。
“太危险了，”祁煜说，“如果你被包围，没有逃脱的可能。”
“我不需要逃脱，”苏晚晚说，“只需要拖延足够的时间。等你们关闭通道，星核会进入休眠状态，所有基于它的系统都会暂时失效，包括安保。那时我就能离开。”
“如果失败呢？”夏以舟轻声问。
“那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苏晚晚看向每个人，“但我们不会失败。因为这次，我们有彼此，有完整的计划，有二十五年前没有的优势——我们知道真相，知道风险，知道我们在为什么而战。”
地下室陷入沉默，只有时钟的滴答声。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逐一点亮。六个小时后，那些灯火中的一部分可能会永远熄灭，或者，以另一种方式继续闪耀。
“我同意。”林月第一个表态，声音里有种释然，“这是苏晨星会选择的计划。大胆，直接，用自己作为棋子。”
沈星回叹了口气，但眼神坚定：“我会在能源中枢外围接应你。一旦你发出信号，我会切断所有通讯，给你制造撤离的机会。”
“我会准备好医疗包和快速撤离车辆，”夏以舟说，“在三个不同地点。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有退路。”
祁煜最后开口，他没有看苏晚晚，而是看着窗外的夜色：“我会在管制区外设置一个干扰源，模拟你的共鸣频率，让黎深无法精确定位。这样，即使他包围能源中枢，也会有所犹豫。”
计划最终确定。七点整，所有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确认通讯，默记撤离路线和应急代码。七点三十分，他们分头出发，约定八点在废水处理厂外集合。
苏晚晚最后一个离开咖啡馆。她在门口停留片刻，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短暂成为避难所的地方——温暖的灯光，咖啡的香气，塔罗牌散落在桌上，仿佛明天还会有人来这里占卜问卦。
夏以舟站在吧台后，对她微微点头。没有言语，但那个眼神里包含了所有祝愿。
街道上，夜色已深。苏晚晚拉上兜帽，汇入人群。她手腕上的胎记微微发光，像是黑暗中的灯塔，既是引导，也是宣告。
在这个决定命运的夜晚，她不再是被动卷入这个世界的测试员，不再是苏晨星的克隆体，甚至不再仅仅是她自己。
她是钥匙，是锚点，是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而在桥梁的另一端，另一个灵魂已经等待了二十五年，等待着重逢，等待着终结，等待着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救赎。
八点整，废水处理厂外，五人再次汇合。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坚定的眼神交换。林月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散发着潮湿和化学剂的气味。
“下去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她轻声说。
苏晚晚第一个踏入黑暗。
在她身后，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人们依然过着平凡的生活，不知道几公里外，一场决定他们命运的行动已经开始。
而在管制区深处，星核开始预启动，发出只有共鸣者能感知的低鸣。
倒计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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